何竹本將軍數位紀念館
憶往事話當年

管理者言

何竹本將軍是我外公,小時候最喜歡到屏東找外公外婆玩,主要是因為他們住的是日式大宅院,有前後院還有中間大和室建築。最適合玩捉迷藏,庭院還有很多蝴蝶昆蟲,甚至聽說有蛇出沒。這是那時候政府配給的宅院,後來就給收回去,現在是叫將軍巷,旁邊有很多文青咖啡。

在我心裡,外公就是跟別人家的外公沒甚麼兩樣,慈祥和藹,會給紅包,有點重聽,喜歡看電視新聞和看報。也不知道他之前官做多大,偶爾會在電視新聞看到他參加一些當時的黨政會議。對外公印象比較深的是當年爺爺因心臟病突然去世,外公在台北的家裡對著我或是外婆說「這樣的死法痛快,他也要這要痛快地走」,頗符合軍人本色。

可惜的是天不從人願,外公早年的軍旅生涯造就鐵打的身體沒有那麼容易罹患致命疾病,是由於身體自然老化漸漸喪失自主能力,媽媽和舅舅們合力請全天候看護讓外公長年在榮總病房安養,拖了好幾年時間才離苦得樂。每次跟著媽媽去醫院看他,我們也只能輕輕握著他的手打招呼,看到我們他會流淚卻喪失說話能力,令人難受。

這本自傳我在很久以前就看過原稿,那是要考大學衝刺前夕,我到通化街舅媽家閉關念書,就住在外公進醫院前住的房間裡,在古舊的書桌抽屜,不小心發現這一疊厚厚的稿紙和外公的手筆。由於字跡難認,加上很多他敘述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陌生,因此我也沒有太注意,只覺得這是重要的文件要好好保存就小心放了回去。

之後我上大學、出國留學,在美國工作生活。直到 2013 年,媽媽跟我說外公的自傳要出版,只出版兩百本分送給家人作紀念,要寄一本到美國給我。我拿到之後閱讀了幾章節也沒有詳讀就擺在書架上了。

後來據說舅舅在湖南老家的人都爭著要這本書,於是又多印了給他們,但市面上沒有流通也沒有電子版可供搜尋。

想了解外公這段歷史的契機是在近年我參加同學辦的旅遊團去大陸旅遊時,同隊的成員會聊到他們父親在當年國軍的資歷,甚麼單位做甚麼工作都很清楚也很驕傲他們父輩為國做出的貢獻。那時我聽了默然不語,我心想我外公也是將軍ㄟ,也很偉大的好嗎,但我記憶中卻找不到甚麼故事可以跟他們分享,蠻遺憾的。

後來在 Google 或百度搜尋何竹本將軍,才豁然發現是我無知了。外公在熟知民國抗戰歷史的網友心中可是很重要的人物,甚至有人幫他立傳,稱他為「國軍第一祥瑞👉 按此連結」,總是能在全軍覆滅的狀況下全身而退,屢建奇功。真是汗顏,對岸網友比我還認識我外公並都是高度評價。

因此我回頭把外公自傳找出來閱讀,發現他在很多歷史性的大戰參與得很深,也記錄了很多跟歷史名人如尹仲容,方先覺,李先念等人互動或是衝突的經過,是外人無所知的珍貴史料。因此我覺得我有責任和義務把這本自傳電子化,放在網路上,便於搜尋和讓別人來研究,而不是把書放在書架上生灰卻無人知道,這也太可惜了

書的編輯者謝世聞先生是我老舅舅,今年已經高壽 97,是台南網球隊的隊寶,至今仍持續打網球。自傳中外公的小女兒,我的媽媽,今年也快 80。很多年前,龍應台在休士頓談她為何書寫榮民時提到,歷史的那一道門正在慢慢關上,當還有一線光可以看見時,就應該把握。那樣的心情,我現在才真正體會。

這本書沒有原始檔案,要變成好閱讀的網頁很費工夫。我先請助理做完掃描和 PDF 後,發現原書排版是上到下、右到左,網路上的 OCR 工具都會辨認錯誤不能用,最後還是需要我一頁頁轉成文字檔然後再編排頗費工。因此我只做到衡陽會戰這節,後面的大家可以直接下載原書 PDF 看,或等我有空再繼續進行其餘章節電子化。

這本自傳我印象最深的是常德會戰。因為資訊不明朗,師長誤入敵人砲火上,全軍幾乎壯烈犧牲,外公也受傷躲在路邊逃過一劫。當年我有印象外婆說以為外公已經壯烈犧牲,全村哀悼,悲慟不已,想不到後來起死回生,經歷了大悲又大喜。

衡陽保衛戰則是載入重要歷史的戰役,缺兵缺將的守軍面對整補多次的日軍足足守了 47 天才淪陷。自傳中描寫當時守軍陷入困境但人人士氣高昂,堅決不退甚至後備連自動請纓上前線殺敵犧牲,求仁得仁。最後打到伙夫、幕僚和衛士都拿槍上場,但是援軍遲遲未來,最後只能保全實力投降。

這場史詩戰役被對岸拍成電影叫《援軍明日到達》,有我喜歡的演員萬茜主演,可惜莫名因素無法上映。外公那時跟方先覺將軍槓上,堅決反對投降,誓死與陣地共存亡,但無奈形勢比人強。然而我感謝方將軍的智慧,留得青山在,不然我就沒有外公了。

其實私心我也不太想再閱讀抗戰勝利後的故事。外公個性剛正不阿,容易得罪人官場不順,當時國軍本身也很多狗屁倒灶內鬥和軍紀問題,對抗共軍這段歷史就是節節敗退,無力回天之沮喪感。之後撤到越南富國島也是受夠法國的氣,關好幾年才到台灣。自傳中受夠苦難的外公見到久違的家人看到當時年幼的媽媽,掏盡全身也只有兩百塊能夠貼補家用。外公還是富國島最高指揮官,當時每個家庭的窘迫可見一般。

但如同對岸網友給的稱號「第一祥瑞」並非虛名。後來外公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我仔細讀了自傳才知道我媽媽跟舅舅不是同一個媽媽,然後我媽其實有一個姊姊但在抗戰時期很早夭折)彼此友愛,互相幫助,個個都家庭美滿、事業順利。如今每年我們都固定一起到五指山公墓祭拜他們,不管是媳婦或女兒善盡孝道至終,這算是另一種祥瑞造就在外公和外婆身上吧。

李應亨(Henry Lee) 敬秉
2026-4-17

前言

何將軍竹本先生是我家的大姐夫。我是民國三十八年因家遭變亂逃離湖南家鄉去到香港,四十一年來到臺灣,四十三年考入臺灣大學就讀。何將軍是民國四十二年六月率領羈留越南三年半三萬餘軍民回到臺灣, 寶島重逢,距離我在家鄉幼時見過他後分別已有十餘年。

五十六年前後,我在臺南市擔任教職,何將軍家住屏東,先父亦與他們同住一處,我每週週末例須去屏東探望他們。有一次何將軍與我談及他正在撰寫回憶錄事,希完稿後,我能為他再校閱一遍,并代探詢可否由當時風行之「傳記文學」雜誌社分期刊出。當時他已寫了二十餘頁手稿,我的意思待完成一半以上文稿後, 再與「傳記文學」雜誌社接洽。此後他因頭痛及胃病纏身,時寫時斷,我亦未再主動向他詢及回憶錄事。迄他於八十四年病故後兩年,我與家姊(何將軍妻)談及姐夫之往事時,家姊始想起來姐夫囑咐她將遺稿交給我處理的事。我拿到遺稿後翻閱一遍,覺其內容極其珍貴,但若要公諸於世,仍需要一番校閱整理的工夫。當我正在整理遺稿時,家姊於八十八年病逝。當時面臨的問題是,家姊於交給我遺稿時,特別囑咐我將遺稿中「我的家庭」段落刪除或改寫,她并在遺稿的目錄末頁上親筆指名我要刪掉某些部分。因此在處理遺稿的工作上面臨了難做決策的問題。其次該遺稿究應逕自出版或交與有關部門(如國史館),均須有其親人或被授權者出面處理。

何將軍遺有二子一女,長子何樹人,軍中退伍後,健康欠佳,長期臥病,終與輪椅為伴。次子何貽安,係財會軍官退休,身體亦欠適。獨女何星芷(何將軍於駐紮江西星子縣整訓時所生,故取名星子以為紀念,來臺後因「子」易為人誤為日人名字,故將「子」易為「芷」),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與我可算是臺大先後期同學。她在念初高中時期,寒暑假均來臺南我任教之學校複習功課,甥舅關係情同父女兼師生。遂決定將遺稿事告知她,并研商處理辦法,經商談後,繼續由我整理遺稿,予以印刷成書,分送親友,至於正式出版, 視以後情況再議。

何將軍在軍界有「戰神」之稱,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無役不與,出生入死,屢建奇功。大陸失守前,擔任第一兵團司令黃杰將軍之參謀長,統率部隊在湘、桂地區與共軍作戰,掩護國軍撤離,轉進越南,憑其文武兼資之秉賦與當時統治越南之法國殖民政府相周旋,得使退守越南三萬餘軍隊與民眾在越南暫時獲得安頓,并施以整訓,在極端艱困之情況下,將來自各方的雜牌部隊與平民,揉合成為一支井然有序的戰鬥體。 獲得海外及越南華僑之稱讚支援以及法國殖民政府之敬畏。滯越三年多後,終於由政府接運回臺,可謂功在國家。

無湘不成軍,湖南人自曾國藩成立湘軍揚威國內後,湘人從軍者日眾,僅湖南醴陵一縣,少將以上將軍即多達八十餘人,居全國之首,何將軍算是其中之翹楚,足智多謀,為人守正不阿,常被各級將領爭相延攬為參謀長,襄贊軍務,但亦為少數將領所妒忌,且有向最高當局進讒言者。回臺後,某次奉總統手令派任第三軍軍長,隸第一兵團,即被某兵團司令所讒陷擋駕,終其一生,最後只做到,少將副軍長“。

抗日戰爭期間,何將軍曾參與有名的長沙第二次會戰及第三次會戰,擔任敵前指揮,戰況慘烈,均身先士卒,浴血奮戰,大敗日軍,使日軍兩次犯湘均未得逞。後為解日軍包圍常德戰役中,隨預十師帶病出征, 因指揮官之誤判,陷入日軍之濃密火網中,官兵犧牲慘重,終因彈盡援絕,負傷為日軍所俘,後乘隙機警逃脫。時長沙各界正為該師陣亡官兵舉行追悼會,得知他已脫險生還,速將安置在靈堂上何將軍「遺像」取下, 其在醴陵故鄉之家人聞耗傷痛之餘,亦已奠祭完畢,獲悉生還,均喜極相擁而泣。其英烈事蹟,足昭史冊。

國共內戰期間,曾多次與共軍元帀級將領相與週旋,諸如劉伯誠、李先念、陳毅及陳賡等,均多次敗在他的手下,并曾參與攸關國共勝敗之徐蚌會戰。據其在「參加徐蚌會戰經過」一章中所述,國軍之所以為共軍所敗,除兵團司令等高級將領之間的不能協同合作,坐觀成敗之心理,缺乏戰略戰術之修為外,最大的致命傷為國軍風紀的敗壞,老百姓痛恨到視國軍為敵人之地步,而暗中幫助共軍,國軍豈有不敗之理。他曾謂軍人之天職在「保國衛民」,而保衛人民是終極之目的,豈可反加傷害。嘗答其長官胡璉將軍詢剿共致勝之道謂:「古人云: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從事軍政為民服務者,不可不三復斯言。

何將軍侍親至孝,雖長在軍旅,但對雙親之思念,無時或忘,尤對未能接來臺灣滯留大陸之母親的生死未卜,日夜思念,幾至痛不欲生之地步,孝門出忠臣,旨哉斯言。

何將軍在軍界學經歷完備,戰蹟輝煌,為一不可多得之將才,有駿馬而無伯樂,僅以一窮困之少將官階終其一生,走筆至此,不禁令人擲筆三嘆!

這部「憶往事話當年」,既是何將軍個人一生軍旅生活的寫照,更是民國早期五十年國家重要的歷史記述:包括八年對日抗戰,影響國家命運深遠的國共內戰,以及帶領三萬餘軍民滯越三年多突破外交困境艱辛奮鬥的經歷;不僅詳實記載了當年活躍在軍政界人物的事蹟,也闡述了戰略戰術在戰場上實際的操演與運用,是一部近代史,也是一部戰爭史。歷史是一面鏡子,在兩岸步上和平發展階段的今日,是兩岸有心人值得參閱的一本重要傳記。

謝世聞謹識 二〇一三年六月於台南安平癸已仲夏

生平紀要

抗日戰爭:長沙會戰、常德戰役,衡陽保衛戰,浴血奮戰。
被俘脫險:身陷重圍,奇蹟生還。
滯越三年:統領三萬軍民整編生存。
國共內戰:參與徐蚌會戰,戰略交鋒。
晚年:歷經沉浮,堅守軍人信念。

自我介紹

在我童年時,心靈上受着最大創傷者,厥為民初的政局紛擾不安,我家正當着南北戰爭戰地之要衝—醴陵泗汾,不僅學校因遭兵燹而停辦,家人也不能經常在家安生,須隨時遷避山地,以避兵亂。我就學無門,間或隨着私塾館聽課一些短時間。這樣一直到了十三歲才進了區裏一所高級小學,這個學校位於偏僻的山地一個寺庙內,風氣相當閉塞,至民國十三年暑期才在這所學校畢業。斯時我決心隨着堂兄弟等從事耕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諺語,在我小小的心靈中,認為沒有什麼價值。

七月間長沙各中等學校招考,我同班畢業同學均前往投考,我則與堂兄弟等很愉快地在田壟中工作。某日得同學李君函謂:「全班同學除你外,均已來長沙報名應考,並有很多同學說你沒有真本領,不敢前參加考試」云云。蓋在校較我年長者尚有多人,而我成績常在他們之上,他們時常與我為難,並惡意破壞說是老師與我父親多是同學,故意給予我高分數。我看到李君信後,即向我伯父報告—當時我父親在外縣工作——要立即到長沙去應考。伯父當時甚感驚奇,但隨即派我的三堂兄送我至縣城,搭乘株萍鐵路火車赴長。李君前來迎接,謂第一中學報名明日截止。即偕我至照相館攝取快相,趕着報名。我還記得當時我的頭髮長逾寸餘,好像剛出牢獄的囚徒。第三日參加考試。計有考生八百餘人,錄取一二〇人。榜發之日,以家長及師長等多方的督導與勸導,而李君又來我家逼我同道赴長入校。從此我就成了「讀書人」了。事後我語李君曰:我之改變途徑,完全為汝之「激將」所致也。

我班同學卅餘人中,僅李君及我二人獲得錄取,我當然高興極了,即束裝歸家,仍擬隨兄等從事耕稼,但以家長及師長等多方的督導與勸導,而李君又來我家逼我同道赴長入校。從此我就成了「讀書人」。

我的家庭:父親與伯父情感甚篤,直至我們兄弟長大成人,仍未分爨。我伯父有五男一女,並有孫兒多人,所以我是一個大家庭中養育出來的兒童,孩提時代的生活,當然談不上理想。同時我的母親又時常臥病,我日常均依偎着祖母劉氏,更談不上侍養慈母了。及長,祖母堅要為余完婚,以便照拂我的母親。余先後有三次婚姻,前二妻均因產後失調遽逝,各遺有一男兒,後於廿二年秋又繼娶謝氏女,生兩女,長女在抗戰期間病殤。現余之二男一女,均已長大成人,以身許國,且均已成家立業矣。余之兒女,雖非同母所生,但自幼及長,未曾聞彼等有惡言相向者,反之,彼此相互幫助,我內心頗引為慰。

五十年秋父親臥病兼旬,醫云病生於肝,年老之人,罹此疾病,惟有盡人事而已。迄至八月九日晨,即別余兄弟等溘然長逝,悲哉!是年冬由香港友人轉來易氏外甥自大陸來函,始悉慈母亦已於四十九年五月棄養,嗟乎!我之不孝,罪孽之深,終身莫能得贖也。

我的學歷:我勉強進入長沙第一中學後,即立志將來從事理工研究,故對數理方面較為用心。但自民國十五年北伐軍抵定長沙後,黨權傍落,共黨竊取我黨名義,麻醉青年,學生每日成群結隊外出從事宣傳,學校幾乎等於停課,我的初中課程,原訂十六年暑期完畢,但第三學年整日均被動的從事所謂「革命工作」,不能坐在教室裏研究了,不然就會給你一個「讀死書」的帽子戴上,那就夠你受了。十六年五月馬日事變發生後,各級學校均陷於癱瘓,而共匪殘餘份子,又分別潛入各地山區,組織所謂「黑殺黨」,入夜即潛赴各村鎮,稍有聲望及賢財之地方人士,多遭其虜掠劫殺。我家雖不富有,但其時父親適卸任岳陽縣長,致家人亦不敢鄉居,弄得我既無學校可讀,有家又歸不得,欲出省升學,適逢西征軍進攻鄂湘之際,交通阻絕,不能行動,乃蟄居長沙,在一教會學校補習。迄十七年春西征軍克長沙,軍委會辦了一所「軍事交通技術學校」,派員在長招考有線電、無線電、鐵道、汽車四科學生,這與我的素願——理工———頗相吻合,但報考資格需要高中畢業,而我這個初中生,也想去吃這天鵝肉,誠有不自量力之感;然而我住在長沙,實在悶得難過,乃不顧一切,冒稱高中畢業生,決心報名一試,好在那時報名不需要證件,報名這一關也就順利通過了。共考了兩天,有讀了大學兩三年參加考試的,都認為題目太深奧,有不能下筆之感。考完後,我自己核算一下,可能平均有四十分左右,也不存着有錄取的希望。過了一個多月,有位同考的同學告訴我,他已錄取,明日即搭車赴南京入校,那時我抱着沒有希望的心情,也去看榜,赫然也有我的名字,趕回告訴家人,獲同意我讀這所學校。連夜趕製一套新的棉衣,第二日下午搭乘火車赴漢口轉南京。

在長沙共錄取卅二人,擠在一輛鐵棚車廂內,到了漢口改乘招商局的輪船,睡了兩晚統艙,第三日早船抵下關靠岸,我們各人以不同的心情上了岸,坐馬車至南京城內卅四標校址。入校後即行編隊,同來的同學大半都編在一個區隊裏,隨即下令剪髮,有些同學為愛惜此三千煩惱絲,而自動離校———開小差。我當時對剪光頭倒無動於衷。第二日學校發給我們每人一套新棉軍服,當我們把這套新軍服穿上身後,發覺這些棉軍服,好像是用漿糊貼成的,不是扣子脫落,就是線縫開裂;我還記得有一次星期例假,幾個同學在青年會看了一場電影,在回校途中,憲兵說我們服裝不整,我們自己審視之下,有幾個同學的褲襠縫裂開了,棉花外露,好像長了一條白尾巴。當時我們對憲兵說,這是國家給與我們的。憲兵亦莫可奈何。

這所學校的功課,確實相當的高深,一個高中畢業生,並不一定能完全接受得了,何況我呢!開課後每週有一次週考,每月有一次甄別考試,月考不及格者,勒令退學,頭三個月,約有百多個同學遭此厄運,我呢?每次都在剃刀邊緣;到台灣後主管經濟的尹仲容先生——那時他名尹國庸,曾教我們的電學大綱,我每次的月考成績,都是恰到好處————剛剛六十分,尹先生很幽默地說「你的工作效能乃是百分之百」。當時有少數數學程度較低的同學,請求學校當局,於課餘開設數學補習班———補習大代數、解析幾何及微積分等。所以在頭半年,我這幸運兒雖辛苦一點,但沒有遭到退學的下場。

後來學校奉命併入陸軍軍官學校第六期,編為交通大隊,時間延長為一年半———原定八個月畢業,此際同學又發生了一種動盪不安的心理,有部份同學因此而退學。我因以前看了軍閥部隊之惡劣印象,曾誓言不為軍人,但到這時看到革命軍的部隊,不與軍閥部隊一樣,意志倒堅定了起來,決定不半途而廢,仍繼續學習下去————在我童年時,有一僧人為余相面,謂余將來必做軍官,我對之甚為忿恨,該僧謂:「你是個軍人相,我乃依照你的像而說的。」此真乃命運安排者歟。

隸屬軍校後,較偏重於軍事訓練,同時以時間延長,功課也就不如以前的緊張了。十八年春中原戰事爆發,軍委會編組交通兵團,就以我們大隊同學為基層幹部而組成,那時距我們畢業時間還有三個月,乃由大隊先選派百餘人到該團工作,我也是被先選派者之一,由此我的命運,也就從此而定型了。

做了幾年軍官,自己感覺學識太貧乏了,於廿四年報考陸軍大學,以圖深造,經過兩次嚴格的考試,幸獲錄取,在校三年,對軍事學術,自感頗有心得,以後能在行伍中混了這些年,可說是這三年時光之所賜。四二年夏隨軍由越南撤回自由祖國,國軍在裝備上均為美造,教育訓練亦隨而採用彼邦方式。為適應時代之需要,於四三年春,毅然報考國防大學聯三期,亦幸獲錄取,此種教育為時僅六個月,因時間短促,課程側重於作業方式之訓練。美方戰術之研究,完全以科學為依據,也就是以有形的「力」為較量依據,而對無形的「術」之研究較為次要;在我們這個工業落後的國家,在軍事學術方面,似有商榷的必要。以後又奉召入陸軍參謀大學將官班及石牌實踐學社研習,前者為美式教育,主在研究師以下之戰術,作業多於課堂上以短暫之時間完成,當堂交卷,以磨練敏捷之思維力,倒令人興奮也。後者初均為日本顧問——以後陸續為該社畢業之先期優秀同學所接替。為一不公開之學術研究機構,人稱為地下大學,美顧問對此極表反對,但我最高當局則頗為重視,國軍重要將領及主要幹部多出自該社之畢業同學,受訓的時間為十個月。此批日顧問,多為抗戰期間之日本軍官,據云均出身於日本陸軍大學,且多為該校之高材生;但以余觀之,除教戰史及後勤之少數一、二人,教法較有層次外,其餘的戰術思想,已不能適應今日原子時代之戰爭矣,尤以海空軍教官為然。更可鄙者,有少數日籍教官,其氣焰仍脫不了日本軍閥之積習。

我的經歷:自選派出校後,即任少尉通信員,月薪為四二元,似乎感到很潤氣,實際也是如此,因為那時的家庭不要我負擔,而生活用品又很便宜啊!年底升中尉,十九年初我即任上尉,充任分隊長,升遷可說很快;但是物極必反,我將近當了八年上尉,仍未升到少校,其原因那是我對人處世有問題了。廿七年夏於陸軍大學畢業後,奉派軍令部通信指揮部任中校參謀主任————上校缺,不數月即調充上校營長,廿八年冬以擅自槍決聚眾暴行之軍士,把我派充湘鄂赣邊區挺進軍總指揮部參謀處任科長,廿九年總部撤銷,任九十九軍參謀處長,卅年冬調預十師參謀長,卅三年冬任第三師副師長升少將,後雖連任第三師、第四九師及二七六師師長與兵團參謀長,回台後又先後任第十一戰鬥團長與第九及第八兩軍副軍長等職,終以此少將於五五年春限齡退役。余自問以我個人之學能,得任國家將官,內心實感慚恧。

內自我檢討:我生逢這個大時代,半生戎馬,雖曾流血流汗,然對國對家均談不上有所貢獻,尤以對養育我的父母,未得克盡子職,更感罪戾深重。但數十年來,所作所為,雖不足以為後世法,但亦無愧對人之事。今之所述,皆為自身經歷之實情,並無絲毫隱晦與造作,或亦勉可為後世兒孫做人做事之鑑助也。

初出茅廬

自離軍校後,任交通兵團第三六分隊少尉通訊員,駐徐州,配屬第三師工作。這個分隊的隊長,為我在校時的區隊長,五個通訊員,均為本大隊的同學。全分隊有十二名上等通訊兵,總計全隊連炊事兵計算在內,官兵共廿四人。我們五個同學輪流值日,每日學術科均照部隊教育計劃實施。全分隊共士兵十六人,若平均起來,每一軍官僅管教三名士兵;但是我們自早到晚,從不鬆懈,管理可說得上「嚴格」,自己也不隨便外出,士兵更談不上行動的自由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輪到我值日,班長某軍士,未請假外出,被我查到了,我即罰其面壁一小時。該軍士原為分隊長小時候的同學,以我對他太不留面子,可能事後報告了分隊長。後分隊長雖未說我什麼,但以後我發覺他對我總露不愉之色。我雖任之,但長此下去,精神上未免痛苦,乃藉回家完婚為由,乞假離隊。

回湘後即與曾氏女結婚。時第四路軍總指揮兼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鍵,係我的同宗,且係小同鄉,戚友多勸余在湘軍中服務。余以新婚後亦不欲遠行,乃任湖南軍官講習所上尉教官,不久又調任該總部通訊大隊尉分隊長。這時眷屬也可隨隊同住,生活頗感舒適。上後分隊配屬獨立卅二旅,駐瀏陽工作。

十九年夏桂軍犯湘,湘軍節節敗退,通信部隊以器材笨重,趕不上部隊之快速行動,以致脫離部隊甚遠。至臨湘附近,地方團隊以為我們押運是現款,起了覬覦之心。乘我們中午大休息時,來個四面包圍,把我們困在一個市鎮上。其時我們共有五個分隊同行,人員雖多,但大部分均為臨時僱來的腳夫,武裝士兵不到五十人,所以槍聲一響,秩序亂得一團糟,老百姓把大門關起來,請我們不要開槍還擊,實際我們也無法還擊,因為我們看不到目標。

事後我打開大門看看,腳夫全跑光了,機件也有部份損壞,部份給地方團隊搶走了。後來地方團隊知道我們是通信部隊,也就不留難我們。我乃將本隊官兵二十餘人集合,把剩餘器材封存民家,沿着鐵路向武昌走,也記不得走了多少時日。

有一天晚間到了武昌城,時已夜半,市區開始戒嚴,哨兵叫我們趕快找旅館,而我們大半都是泥濘滿身,沒有旅館願收留我們。最後選了衣服比較乾淨一點的兩個軍官,先到旅館開房間,這樣才在斗箕營找到一個旅館開了兩間房子。後來旅館老板看到我們這樣一羣人擁了進去,不是說沒有行裝,就是說沒有床舖,我們也管不了這些,二十餘人就擠在兩間小房內。晚上直把我凍得發抖,痛苦不堪。

第二天一早我們即過江至漢口,找到第四路軍駐漢辦事處,借了一個月的薪餉,大家把衣服換了,同時請辦事處找一個地方住下來。這樣過了半個月的時光,等到長沙收復,我們方才回去。這時我覺得這種部隊,實在不可信賴,乃辭職仍去南京。

廿年春我到達南京,找到當時通訊兵團團長華寅生先生————係我在軍校時的大隊長。當時中央計劃救平粵亂,正擴編通訊部隊中,即派我在南京左公祠内成立一個臨時分隊,僅撥通訊員五人及傳令兵兩人,而每日電訊之繁忙,廿四小時內沒有休止,兩個傳令兵自早到晚傳送電報已無暇晷,至炊爨及其他清潔等工作,只有由軍官於公暇時分別擔任。我那時以分隊長之「尊」兼充炊事兵,在這兩三個月中把炊爨手藝學會了,也是一種意外收穫。

是年夏討粵軍事緊張,我又奉派接七二分隊長,該隊駐江西廣昌,配屬廿四師許克祥部工作。時在黃陂戰役後;過了撫州、南城後沿途時有匪遊擊部隊出沒,我單獨一人,由南昌乘帆船至撫州,再陸行至南城。

我對當地情況一無所知;正在南城旅社納涼————其實是納悶———之際,有一年約五十許仕紳模樣之長者,亦來院中,座談之下,始知為宜黃縣縣長————當時的第五師師長周渾元將軍之老太爺。他知道我的任務後謂余曰:「由此經南豐到廣昌,途中不靖,單人行動,安全堪虞。」要我與他同至宜黃,再由他派兵護送我至廣昌,當時我內心也只好同意他的說法。

乃不久,又有兩位青年人談笑而來,彼等寬衣解帶後,亦來院中就座納涼,相互寒喧後,知彼二人為第八師政治部官員,且均為六期同學,定於明日回南豐所部,堅邀我與彼等同行;並謂由此至南豐沿途平靖,由南豐至廣昌,走撫河西岸,可能有問題,如走撫河東岸甚為安全云云。我乃決心與彼等同行。

到了南豐,彼二人堅留我玩一天,第三天為我僱了一民伕,掮着行李,一再囑我出南門後即過撫河,沿河東岸行進,決無問題。出南城多時,民伕尚未領我過河,詢之,則云走東岸路難行,走西岸路平較近,並謂沒什麼關係。到此地步,我亦不堅持走東岸。乃飭民快走前,我將隨身帶的小手槍,將子彈上膛,以備萬一。

至下午一時許,過一小鎮,僅有數名脫離部隊的士兵,在那裏開了幾家飯館,我預定即在這裏吃了午飯後再走。將及三時許,該士兵問我到那裏去,我告訴他目的地。他說:「廣昌城離此尚有廿公里,沿途村落稀少,且無居民,明日再走為佳。」該兵係湖南湘鄉口音,我依言留宿該店。

第二日繼續前進,出該鎮不到五公里,即見路旁橫臥兩人,血流滿地,其景況被殺尚不出兩三小時。民失當時唉呀一聲,我則命其速行。至午抵廣昌城,正值該隊午餐,即在隊上休息。第二日即與前隊長同往見許克祥將軍。渠問我隨同那個部隊來,我答與一民伕同來。許將軍笑謂:「你真趙子龍也。」

在第廿四師工作一年多,部隊雖時與共軍有小接觸,但對我隊並無緊張氣氛。廿一年秋,共軍圍資溪縣,師奉命解圍,由南豐防地出發,那時我年輕氣盛,帶着全隊在前衛後跟着走,至渭水橋大休息,即聞前面有濃密的槍聲,師副官主任警告余謂「下午再不能冒失行動。」同時師長亦面告余:「前面有共黨遊擊部隊出沒,請你架起電台與南豐友軍連絡,請其派隊前來維護本師後方連絡線。」待電報發出,前方槍聲愈來愈密,師長乃令師部本晚即在現地待命。

第二日正要前進之際,而共軍火力更為激烈,我們是側敵而行,所以傷亡迭出,師部乃移至左側山坡上停止待命。我在山上看着前面共軍跑步向我左前方急進。這時我軍機一架飛臨我軍上空,盤旋兩匝,與我們連絡,投下通訊筒,謂:「貴軍處境至危,在貴軍右前方山地內有共軍萬餘,正向貴軍右前方急進中,在貴軍右後方山地內,亦有共軍萬餘,向貴軍右後方急進中。」當時許師長獲此情報,即令部隊向撫州、南城方面轉移。

我們走的完全山的稜線,彈聲呼嘯而過,山下則盡是共軍,只聞喊聲震天,要活捉許克祥。經一晝夜的激烈戰鬥,除損耗約一營的兵員外,餘均撤至南城,許師長亦安然無恙。本隊除水電池損壞兩個外,其餘機件均無損壞。許師長召余晉見報告後,即飭報南昌行轅,請升我為少校,行轅電復:「已飭該團遇缺空先提升」云云。

後據共俘供稱,此次共軍第一三五三個軍團,全部動員,有的一晝夜急行軍一八○華里,決心此次要活捉許克祥,以雪其馬日事變之恨,但共軍目的不僅未能達到,而且傷亡幾及萬人云。

廿二年夏我奉調回團擔任教導大隊上尉排長,駐鎮江。覺察時代進步,有學術落伍之感,乃尋求深造之機,廿四年報考陸軍大學,幸獲錄取。在校三年,於兵學方面自感頗有心得,惟對公文處理,則甚生疏。畢業後奉派任軍令部通訊指揮部參謀主任職,初見到「等因奉此」之各式公文,誠有不知所措之感,所幸指揮官是在軍校時之大隊長,參謀長亦係陸大先期同學,均能隨時與我以指導,而不致有所乖錯。由此我感覺學海無涯,古人所謂:「學無止境」者,該非虛語也。

擅權受罰

廿七年秋抗戰軍事正進入緊要關頭,武漢告急,通訊部隊奉令增編第三團,我調任該團第二營營長,於桂林成立,當時祗有幹部而無兵員。由通訊兵學校撥交本團軍士一五〇餘人,集中編成一個軍士連,由我兼任連長,營所屬之連排長兼任排班長,由桂林徒步至貴州龍里集訓。

軍行一月,抵達龍里,分別散駐民宅。我則赴貴陽團部請示,甫兩日得營部電話,謂有某軍士聚眾暴動,要我即速回營。我匆促返營後,詢悉有軍士數人,於日前在營內聚賭,經值星官告誡後,不知悔改,旋又易地賭博。值星官將首犯責罰,不服,反聚眾咆哮,要毆打值星官,其他官員出來阻止仍不服,使值星官不敢執行勤務。

我回營後集合全營訓話,並將首犯槍決。後報軍政部核備,越兩月奉批示謂:「該兵罪在不赦,而該營長無殺人之權,擅予槍決,有觸犯刑法殺人罪嫌,着停職交滇黔綏署訊辦」云云。滇黔綏署雖同情我的處境,但以礙於法令,判了我五年徒刑。在綏署關了我半年,後由同學們報請軍政部將我調服軍役,戴罪圖功。

廿八年秋末我出了牢獄,由貴陽赴重慶,再由重慶乘船經宜昌回湖南,順道回家省親。時值農曆歲暮,慈祥的父母親意在我過了春節再去報到,我為服從命令時限,亦只好使父母失望,於雨雪交加之際踏上了征途。幸叨父母之恩,為我準備了一輛肩輿,故也不感辛苦。

走了一個星期,到贛鄂交界處之九宮山,時邊區總部即設在該山之陽,地名溫湯,乃該地湧出有溫泉也,故名。代理總指揮為第八軍軍長李玉堂將軍。我向其請訓後,慰勉有嘉,派任參謀處第一科科長,處長為陸大同期同學,因此精神頗感快慰。工作半年,甚得李將軍器重,屢蒙誇讚。

李將軍以兄長對小弟弟們一般告訴我:「你的能力學識,堪稱優秀,惟個性太強。在我很能了解你,不會發生誤會,如將來追隨其他主官,你要注意,凡事以含蓄一點為好,必要時還要將就他人一點,因為有些主官,甚為自負,多不探求真理,你如與他意見相左,他就認為你對他不忠實,而對你發生誤解也。」不幸李將軍現已永訣了,但他這一席話,至今言猶在耳。

在某次作戰後,李將軍以我有功,電請軍政部免除我的刑責,並獲部令批准。

鞠躬盡瘁

李將軍代理邊區總指揮將近一年,層峯另派員接替,而將第八軍調至第三戰區,所遺防務由第九九軍接替,李將軍乃移駐修水城等候接防部隊。

時九九軍乃剛參加崑崙關戰役後,尚在行軍途中,等了月餘,軍長傅仲芳將軍始率領其軍部部分人員先行抵達。我當時已應西北方面第一師任參謀主任之約,只待交接完畢即前往報到。但當李、傳兩將軍見面後,傅即請李介紹幕僚人員,李當即以余介,我因有約在先,堅謝其邀請,但李將軍謂第一師方面由渠電告不能前去原因,並力勸我接受傳將軍邀請,而傅將軍亦再三到我住處來催促,最後並派副官率輸送兵到我住所, 搬運行李,堅要我行,無奈,祗得應命作嫁

我到九九軍後,舉目無親,同時軍部組織,亦尚未完成,就參謀處而言,主管作戰之第一科全部缺員, 其他二三四科除第四科已具剪形外,二三科均僅有一人。至其他各處,除副官處長外,其餘軍部人員或尚在行軍途中,或尚無人選。 我到軍部後,軍長面示:「軍部很不健全,以後希望你多辦一點事。」因此以後全軍部的事,他都批交「參辦」,我唯有聽命而已。正在青黃不接之時,日寇乘機進犯,九宮山區烽火連天。當時留駐該地區之部隊為一九七師,原係鄂省地方團隊編成,戰力雖不能稱為上乘,但地形熟習,行動敏捷,與敵戰鬥一週,敵始終未能得逞。時軍原建制之九二及九九兩師,尚在行軍途中,軍長因一九七師係新歸建部隊,乃親至該師督戰,軍部僅由我及幕僚數人負責處理一切。

戰後一九七師師長萬倚吾將軍語余:「軍長對你甚誇讚,謂年雖輕而處事甚為周詳老到。」盼余好自為之。

戰事停止後,軍所屬各部均陸續到達,以為可以安靜一個時期,但到廿九年七月間,六戰區的襄樊地區, 受敵侵擾;本戰區———第九戰區奉命策應六戰區之作戰,命本軍越崇通公路敵之封鎖線,進入幕阜山區,指向咸寧附近粵漢鐵路攻擊;軍為避敵空中偵察,採夜間行動,白畫隱於山林內,且不時移動位置,黃昏後開始攻擊,如此者豆一星期之久,不僅未得就枕,即求短暫時間之假眠,亦不可得。蓋軍部幕僚人員既不健全, 而軍長任何事件又皆委之於余,余亦只有竭精盡力以赴事功。

戰事未完,某日奉命停止攻擊,即速越過敵封鎖線,至修水及山口等區附近集結待命。當此電由電務員送交我後,即親呈軍長核閱,軍長飭電話召三個師長即來軍部受命。軍長於地圖上指示三個師長於當晚行動路線後,各師長即分別返部準備當晚行動。此事余意已極為機密了,但事有出人意料之外者,當我先頭之九二、九九兩師越過崇通公路時,敵即戒備森嚴,兩師雖得強行通過,但所屬傷亡亦多。軍部繼九九師後欲過封鎖線時,敵即向我急襲,軍長與我幾為所創,終無法通過,乃仍折回幕阜山區。事後原駐地一個居民,仍尾隨軍部行動,為我諜員捕訊,供係替敵作間,並謂當日我各師長至軍部時,因電務員撿拾行李與焚燬稿紙等舉動,即偵知我軍將有行動,乃將之報告敵方。此事在我似乎保密周詳,但因電務員之舉動,幾遭覆軍之危,誠不可不慎也。

返幕阜山後,敵分數路入山掃蕩,我則分散隱避,如是者又三數日,我的身體實已無力支持。軍長見余身體如此虛弱,乃令副官處為我個人準備滑竿一乘,轎伕四名,令余勿乘馬勿走路,多事休息。余以本軍官兵素禁乘與,堅謝軍長之愛護,但軍長再三不允,堅飭乘滑竿隨軍行動。後繞道崇陽附近,經平江而至長沙。 蓋層峯原預派本軍赴昆明參加遠征軍行列;因此後乃改派關麟仲軍前往。本軍改駐益陽,守備洞庭湖南岸地區。余乃乞假養病,軍長堅不允,着余在軍部調養,並由渠親處中藥方,飭余服用,如此者半年,身體始漸漸復元,但精神之苦悶則更為增加。

因為軍長對余之倚重,我自身並無所感,但軍部之老幹部,多少有點不痛快。到達益陽後不久,軍長奉調重慶中訓團兼任大隊長,職務由副軍長代理;在軍長離部之第三日,副軍長召開會報———這是我到軍後之第一次——首先提出的問題,就是軍部的業務要劃分清楚,余內心明白其意之所指,即席發言謂:「以往軍長將軍部公文,統批交『參辦』,余不受理,有抗命之嫌,受理有越權之過,且軍長又曾面諭余,希對軍部業務多為負責,因此余不敢有拂軍長之命,勉為處理,但事後其檔卷均送還各處存閱;今後能分別由各處自行處理,這是很正規的程序,本人亟為盼望。」此後余之業務輕鬆得多,藉機休養身體。

軍長自重慶回部後,試問余願意任軍參謀長否?余答以資淺年輕,不希望任高階職務,如有團長出缺,願一試之。卅年夏在九戰區訓練團將官班受訓期間,一九七師有一團長出缺,軍長曾手令派余接任,而副軍長力阻之;且謂余係陸大畢業生,多希望任將級職務,團長是否願意?再者參謀處由何人接替?此語打動了軍長的的心,乃將手令收回,改派他人。余受訓回部後,人事參謀以此事告余,及見副軍長亦同樣語余,並謂「陸大畢業生,何必下部隊吃苦。」我聽了他的話,有如啞子吃黃蓮,有說不出的苦。

第二次長沙會戰

卅年九月中旬,日寇進犯湘北,我湘江東岸友軍,節節抵抗,逐步南撤,十月初敵一度竄進長沙城。本軍所轄三個師,九二與九九兩個師,原駐湘陰與長沙一帶地區,戰時由長官部直接指揮。軍僅指揮一九七師防守東自湘陰城西側起,西至漢壽縣,北自洞庭湖北岸之南大膳起,南迄資江,防地遼闊,守兵單薄,時有被敵侵入之虞。

當長沙淪陷前數小時,薛長官電話軍長謂:「敵已迫近長市近郊,渠決在長不動。」並囑本軍應固守湘江水道,勿使敵通航,但至黃昏時,再電話長官,而電話已斷,長沙情況不明。至晚十時,重慶最高統帥電詢軍長,探問長沙近況及薛長官行止,軍長當時亦一無所知,迄第二日中午派赴岳麓山偵察之參謀回部,始知長沙市已於昨日下午五時左右陷敵手,薛長官行止不明云云。斯時最高統帥部責成本軍固守湘江,不得為敵利用。

軍原以一九七師有力一部隊固守湘陰臨泚口間地區,其重點置湘江中之孤島鬥米咀上;敵陷長沙後,果挾其陸、海、空軍力量,指向湘陰、臨泚口間地區攻擊,我守湘陰城之九九師一個營,經三晝夜血戰後,終以眾寡懸殊,全營官兵自營長以下均與湘陰城共存亡,其慘烈之狀,誠足泣鬼神。然江中之孤島鬥米咀,尚由我軍控制,敵不攻佔該島,則無法利用湘江水道。故敵又集中其海空軍力量指向鬥米咀攻擊,經五晝夜之激烈戰聞,我守該島之兵員所剩無幾,而一九七師又無控制部可資增援,該師請求放棄該島,退守資江之線, 軍長詢余之意見。余謂:「棄點守線,力量更形分散,且處處設防兵力益感不足;即蒙受最大犧牲,鬥米咀絕對不能放棄,否則將不能達成任務。」軍長以無增援部隊為慮。余建議征調資江河內所有之小火輪,乘夜將軍之補充營及工兵營,運至沅江、漢壽一帶,接替一九七師原防守部隊之防務,而將該師之全部撤收隨輪集中臨泚口附近,並增援鬥米咀;我接防部隊仍襲用一九七師番號。軍長恐敵由沅江登陸,直撲寧鄉,撫我側背。余謂:「長沙已入敵手,敵將不採此迂迴戰術矣。且敵自負甚高,將不以我軍為目中物,以為一經強攻,即可被其攻破,決不會再由沅江登陸。」堅主放膽行動。軍長同意,一夜即處置完畢。結果敵以海、空優勢兵力,返復強攻一星期,遭我砲火反擊,被我擊落飛機一架,擊沉淺水砲艦一艘,其他登陸艦艇甚多, 終未能達到打通湘江之目的,而臨泚口深水潭中魚隻,則遭炸彈及砲彈炸斃者,為數不可勝計,部隊官兵及膽大居民羣至江邊打撈魚隻,以快朵頤。

待我東岸友軍反擊開始,長沙方面敵寇即向北敗退。戰後最高統帥至南岳召開軍事檢討會議,以首功屬本軍。軍長回部後,甚為欣悅,並謂本軍此次能有是項成就,全應歸功於余,即親電層峯為余請獎。乃軍委會復電謂余曾以殺人罪判刑有案,要軍押解余至桂林行營訊辦,我乃將軍政部准免刑責之公文呈閱,軍長亦依據電文呈復,以後即未得下文。由此可知高級機關之缺少聯繫也。

南岳會議時,軍長與李玉堂將軍見面,李將軍以該軍戰後急需人才協助其整理,面與軍長協商,要余回第十軍任預十師參謀長,軍長回部時曾冪為談及,並謂已當面婉拒。余只唯唯而已。不久李將軍親函告余, 謂已向軍令部報請調任矣。及軍令部命令發佈,軍長再三詢余為何不願任軍參謀長而願屈就師參謀長。余謂李將軍所部值此戰後,整補需人,余願在其困難之際竭劾棉薄,以報知遇,並不在乎職位之高低也。軍長再三嘆息,臨別前夕,與余談至雞鳴。

第三次長沙會戰

卅年十二月下旬,余至長沙岳麓山預十師師部報到,其時湘北方面又傳戰警。據報敵大部隊集結新墙河北岸,有渡河南犯模樣。某日晚餐時,師長方先覺將軍詢余:「敵是否將再犯長沙。」我答:「然。」方再問: 「何以見得?」余笑曰:「逢余新到職,敵必來冠。」方謂:「汝乃戰神也。」余謂:「每戰必獲勝利。」方舉杯高興曰:「乾此一杯,以迎接勝利。」

師原奉命守備岳麓山地區,正加緊構工中,於歲抄忽又奉命移防長沙市南郊,擔任該市南郊地區之守備; 時敵已闖抵榔黎市附近,我部事先未準備渡河,乃將河岸僅有幾艘漁舟征用,連夜急渡湘江。余與師長方將軍乘一葉扁舟,於月色下先行過江,至南部一帶偵察地形,以視界有限,僅得一個概念。天明,僅廿九團一個團過江完畢,即進入第一線陣地,急促構工而敵斥候已逼近陣前;元旦晨,敵大部隊即向我猛攻,廿九團急促應戰,竟為敵之主攻所在,該團被迫退至猴子石附近;斯時我第卅團已大部渡河,即進入第二線陣地, 與敵發生肉搏戰,在城內修械所及冬瓜山等地區,幾進幾出,敵我尸軀遍野,戰況之慘烈,可說空前。元月二日師全部均已渡河完畢,乃以最後渡河之第廿八團守備城南妙高峯附近核心陣地。

第二線卅團陣地,失而復得者凡數次。在白沙井方面,敵已闖至核心陣地前,與我第廿八團守兵僅相隔鐵路凹地,彼此談話,耳可得聞。某日,該團守兵發現對岸獨立瓦屋中,似有敵人潛伏於內,入夜後該團長派勇敢士兵數名,由凹地潛行而上,突入該屋內,斃敵數人,其中有負圖囊之小隊長,囊內軍用地圖上,繪有敵軍三個師團由鄂中地區集中及向湘境展開與攻擊路線及目標等甚為詳盡。即以之呈報長官,長官得此大喜,謂勝過十萬援兵,乃即償洋十萬元,並晉升該團長為少將;此事原為廿八團所為,但方將軍為酬勞第卅團之前功,乃升卅團團長至少將,獎金仍發交第廿八團具領。戰後第廿八團某營長,憤憤不平,私將此事函報長官,為該團陳團長所悉,將函扣留,並將該營長予以責罰,事遂寢。

經過五晝夜之肉搏戰,敵終未能闖入長沙市區。旋我各路援軍趕到,敵遺尸數百具於長沙市郊,倉惶北遁。據謂敵棄尸戰地而逃遁者,尚不多見也。

此次戰役,值得一述者,為李玉堂將軍之勇於負責精神,在第二次長沙會戰後,李將軍受到撤職處分,當時新任軍長尚未到職,而第三次長沙會戰警報又傳,層峯仍令李將軍暫維現狀,以待新任,而李將軍亦不以既無職責見却,並經常自負開水一壺,饅頭兩個,晝夜在外偵察地形,督導構工,不遺餘力,在戰鬥激烈時,遇有情況緊急之處,輒親赴其地指示機宜,其勇敢負責精神與戰場經驗之豐富,誠余所少見之將領也。 戰後李將軍終以有功升任第二○集團軍副總司令,我政府亦不負有功者之勳勞也。

我認為做幕僚的,不僅以盡忠職守,業務處理精到為已足,尤應注意溝通上下意志,使長官與部屬,同事與同事間,無意氣權利之爭,促使整個團體「精誠團結」,即使對自己個人有所損失,亦必全力以赴,這是我做人做事之準則。當戰後檢討,論功行賞,第十軍無疑的應列為首功,因此李將軍升任第廿集團軍副總司令方將軍升任第十軍軍長,輿論洽然。

當方將軍奉到命令後,即囑余隨其至軍部任參謀長。但其時長官薛伯陵將軍另派長官部高參容有署將軍充任該職,方顯示不悅,並有拒其到差之意;余再三勸方將軍忍讓,以免將來在戰區內多生阻礙也。方雖勉為接納余之意見,但仍憤憤不已,而與容參謀長之間,誠可謂貌合而神離也。容後亦悉方之始意,因常對余言,余為最適合參謀長之人選。我仍多方為其解釋,勸其全力輔助軍長,勿為外間傳言所惑。但此後長官與軍長間,終不免存有鴻溝也。

常德會戰血債

卅一年六月間,方任余為軍部副參謀長,其時適余患目疾甚劇,乃即藉此赴長沙住院醫治,並請方收回成命,既可免刺激容參謀長,我亦可靜心療養。

秋間敵犯湘西圍常德城。某日李副總司令來院告余:「部隊已奉令出發解常德之圍,渠奉命任該方面之指揮,明日即行」,詢余疾狀況。余謂:「可以帶病從征。」旋即出院。翌日與李將軍同行追趕部隊。

余決仍回部隊,兼程前進。第一日由長沙出發,深夜至寧湘城,即至縣府借用電話與師部連絡,時師部已進抵安化縣境山地,據師長告知,明晨仍須繼續前進。余在途中已收容落伍官兵二百餘人。該晚初擬住縣府隣近之旅館,後以無房間,乃改住離縣府兩條街之交通旅社。

翌日拂曉,敵機襲寧鄉城,余宿之旅社後棟落一彈,余住前棟,未為所傷,亦幸事也。後出外探視,縣府附近烟霧迷漫,該地附近所有房屋正在燃燒中。初擬住之旅社,有旅客廿餘人為敵機炸斃,余以其客滿而未入住,未罹此劫數,亦萬幸也。

因敵機轟炸,寧鄉城陷入無政府狀態;直至下午始在鄉間找到响導一人,引至安化追趕部隊。沿途收容落伍官兵益增,且有重機槍及迫擊砲。又兩日後趕至馬蹟塘,得悉師在常德南側地區與敵戰鬥中,即續向北前進。

行約十公里左右,遇見前九九軍軍長傅將軍———渠現已升任洞庭湖警備副總司令,我師即由其指揮。見其形狀甚為狼狽,即趨前詢問狀況,渠告余:「昨日曾在黃茶嶺以北與孫師長通過電話,時正與敵戰鬥中,但以後即與師失去連絡,拂曉時,敵騎兵幾衝至其司令部,渠倉卒離開,現在狀況,一無所悉。」

詢余行止,余答:「仍繼續前進,尋找師部。」渠謂:「敵離此不遠,前進時特須小心。」余乃將收容之五百餘官兵予以編組區分,搜索前進。及到達黃茶嶺山坡上,看到師部軍需主任及士兵數人,坐在那裏搖電話,我一時高興極了,以為找到了師部;但經詢問後,他們也是昨天與師部失去連絡。

據史主任告訴我:「昨天師部曾在離此以北五六公里處,指揮各團與敵戰鬥,但以後狀況即不知道。」我把電話接過來,試為連絡,恰好薛長官找我師長講話,我即與其連絡,他問師長在那裏,我只好說在前方指揮作戰。長官又告訴我,第三師已到德山,一九○師已到石門橋,要我轉告師長即向放羊坪攻擊前進,蓋該地為我師之攻擊目標也。

旋長官又找傅副總司令講話,我乃順便竊聽;因此時電話線均係沿途搭掛,中間未予截斷。長官告訴傅將軍云,第三師已到德山,一九○師已到石門橋,預十師已攻到放羊坪,催傅將軍趕速前進,並將電話局電線隨其前進架設。

誠如長官所言,本軍各師均已攻到指定目標矣;但當長官與我通話時,並未云我師已攻到放羊坪,因此我懷疑長官這個情報的確實性。當時已近黃昏,我即在黃茶嶺北側山下一村莊內宿營,將所收容的官兵予以部署,並構簡易工事,以防萬一。該村內尚有我後勤補給站一個,存有糧彈,即各提取若干,分發徒手官兵攜行。

夜半警衛人員告余,傅副總司令已來到庄內。我即前往迎接,他將長官所說的情況告訴我。我謂拂曉即率隊前進,並向他索借地圖。他說司令部現僅存十萬分一及五萬分一地圖各一份,餘均於昨晨行動時遺落,乃給我十萬分一地圖一份。

此種地圖只能分別大概方位,且有很多錯誤的地方,但亦聊勝於無。第二日拂曉,即將官兵編成兩縱隊,向北搜索前進。行不到五公里,即聞西北方槍聲甚激,據搜兵報告,正前方發現軍馬數匹,但未發現部隊。

我憶本軍各部未曾見飼有軍馬者,而且剛才槍聲離此也不遠,判斷敵冠仍在德山以南,長官所說之情報,可能不正確。乃令轉向東北方,靠三堂街方面前進。

至金銀街附近發現野地尚遺有我陣亡士兵尸體及殘破裝具,乃將尸體掩埋,並令即在金銀街做午飯,以備萬一發生戰鬥,官兵不致饑餓也。正午餐時敵機兩架飛臨上空偵察,我均隱蔽叢林中。

稍後,我出外視察,發現有便衣二人向我敬禮。我問他係那一單位,云係諜報隊隊員,奉師長命至黃茶嶺西北地區與第廿八團及卅團連絡;蓋前日與敵打了一次遭遇戰,師被截斷分成兩部,現師僅率第廿九團在趙家橋附近,其餘兩個團尚未連絡上。

乃飭其留一人隨余找師部,另派二人協助其前去與廿八團及卅團連絡。及至趙家橋增近,已近黃昏,忽聞隆隆數聲砲彈向我射來,余更證實敵離我不遠,我們的行動已被其發現。

至趙家橋師部已空無一人,詢之諜員,謂昨晚在此宿營,據聞今晨向易家沖附近前進,至易家沖在何處,渠亦不知。乃率隊於趙家橋西側佔據一山,露營防守。及夜半,山下哨兵前來報告,師長及副師長均已來到山下,即下山迎接,並請其本晚均在山上露營。師長謂:「前面山上即為敵人,宜離開此地仍回趙家橋。」

余以師長在此作戰多日,情況當較我為清楚,乃從其言,即以前所部署為掩護部隊,派員統一指揮,待師全部通過後,即尾隨師後跟進。及抵趙家橋師長又謂:「在此多日,夜間恐敵前來襲擊。」又令移至趙家橋東北側山後之徐家沖。

部隊正行動於山林中,先頭部隊勿折轉向後急跑,一時整個隊伍紊亂不堪,似是先頭已遭受敵人襲擊。在林蔭中,亦無法控制部隊,隨手在身傍拉到一人,詢係某機槍連的排長,現僅掌握機槍一挺。吾告訴他我的身份,要他即在我身傍將槍架設,以阻向後跑官兵,因在夜間,收效不大。

及至天明,阻住百餘人,問為何後跑,均答不出所以然,乃率此百餘人,至徐家沖找師部。至則師長等均已先到,問及昨夜事件,據副師長謂:「先頭部隊似見田壟對過森林中,有人用手電筒探照,時隱時現,竟不分青紅皂白,湧向後跑。」據我判斷,那晚月色皎潔,可能係月光由林葉中透過反映在水田中,樹葉隨風搖動,有似手電筒時隱時現之狀,我官兵不察,竟以為敵。此誠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也。

將部隊收容整理後,詢及師近況。師長謂:「廿八、卅兩團尚未連絡上,昨日與敵戰鬥後,廿九團又傷亡慘重,師直屬部隊僅特務連及工兵連尚完整。」再詢及軍部及友軍狀況。謂:「數日來與軍部及友軍均無連絡,全由長官直接指揮。」

余謂:「師現況已無作戰力量,而現地又非本師作戰地境,宜向西南後撤至黃茶嶺北側本師作戰地境線內,一面可與失去連絡之兩個團空間較為接近,一面可避敵之襲擊;同時須與軍部及友軍確取連繫,以便協同行動,免再孤軍奮鬥。」師長以現地距師攻擊目標———放羊坪————較近,不同意。再談及為何數日未與軍部連絡,則謂:「每日均由長官直接命令,指定第二日之前進目標,故無暇時與軍部連絡也。」余聽後喟然。

在徐家沖休息一日,第二日一九〇師之肖團經由徐家沖前進,依據作戰命令,此地區乃屬第三師戰鬥地境,第一九○師應沿長常公路附近地區前進,不宜向左繞行。及與肖團長晤談,始知軍部昨日始頒發展開命令,前此時間軍部及第三師與一九○師均尚在益陽及三堂街附近集合中;而本師已奉長官命令,孤軍前進,單獨作戰數日矣!

余發覺一九○師之行動,將使軍右翼空虛。本師原為軍之左翼,現此狀況反成為軍之右翼矣。倘敵由漢壽方面尾隨第一九○師而來,則本師即首當其衝,乃再向師長建議,速回本師作戰地境線區內。師長謂:「一九○師推進後,必另有部隊接替,可不必顧慮。」

至夜半,在徐家沖南方地區,忽聞槍聲大作,即電一九○師連絡,電線已斷,又電詢該師靠近本師之團,亦云與師部電話不通,余猜想一九○師師部必遭敵襲擊矣!候至天明,探者回報,昨晚敵襲擊一九○師師部,朱師長下落不明。至是本師狀況益為危殆,乃師已陷入敵包圍圈內矣。

即建議師長待敵尚未完全合圍之際,速為處置,向西或向北鑽隙出圍,乃師長由辰至午,始終遲疑不決。旋敵攻勢益急,師長忽下令東向三堂街方面突圍,正鑽入敵預佈之濃密火網中,先頭之特務連官兵幾乎全部犧牲,師長亦繼之殉國,副師長及余亦各負傷,至幕僚人員幾乎全部傷亡。

余傷右膝,行動維艱,乃勉強匍匐爬至均近密林中,並取出隨身之裹傷包,包紮傷口,並擬乘時收殮師長尸體。近黃昏時,戰鬥終止,敵清掃戰場,余為其所獲,交由隨來之偽軍看管。

在常德附近停止數日,偽軍知余身份,為余醫治,因此余得乘機脫逃至一鄉隊副家,在該處潛伏旬餘。我援軍將敵擊退,余遇六三師長趙將軍,以擔架送余至常德傅副總司令部,傅將軍見余驚喜交集,詢余經過,乃將前情向他報告,他即電告薛長官。

該日恰為長沙各界追悼本師陣亡官兵之期,長官部乃飭將我的「遺像」取下。至今思之,仍覺如隔世也。在長住院旬餘,傷口痊癒,即返家省視,以慰雙親之懸念。

在家時,父親告訴我的生死之迷的一段神話,謂:「當十二月三日接到師部電報云:『竹本兄東日下午三時陣亡,遺骸迄未尋獲』。」家人聆此噩耗,大家哭成一團,尤以尸體找不着更為悲痛。

爾弟媳信佛甚篤,沐浴後至城隍廟求神問籤,求出之籤大意云,事雖凶險,但風平浪即靜,似無生命危險;又至我家近傍之黃土嶺清風觀,求一道人測字,殆將字詮釋,道人驚訝一聲,問此人在家否?答不在家,故來問其安全否。道人又謂:「看字上他今年要見喜,爾弟媳告謂,今年七月間他妻已育一女,道人謂:『生女則無生命危險,但要流血。』」

後又派人至縣城南之包公廟求卜,此乃由一人睡於高架之床上,卜者向神位焚香叩首默禱後,此睡床上之人有如夢語謂:『今日不能答復你,明日替你去查一下,後天再來告訴你』,第三天家人去叩問,即云:『已查過,沒有他的名字』,蓋即閻羅殿生死簿上沒有你的名字也。

尤其奇特者,在農曆十一月下旬,有一癱瘓者,由他處送來我家就食,渠能卜卦,隣人要他為你的尸體在何處占一卦,他起課後謂:『此人並未死,現正與三個人在途中行動,他十一月(農曆)初三沒有信回,初四一定有信回。』隣人謂:『此人陣亡,已經官方電報證實,報紙亦已公佈,你乃活見鬼,胡說八道。』癱者謂:『依卦此人決未死,如果真死了,則他的棺材到時,我願意墊他的棺材底。』

他占卦的時候,我正睡在擔架上向常德城前進,我並收容了兩個兵與我同行。我到達常德城為農曆十一月抄,十二月初一,我即打了一個電報回家,那時因戰後,電報遲至初四家中始接到。我的父親他是不尚迷信的人,他說當時不僅鄉間不知你未死,長官部及軍均認你已死無疑,而此神卜均云你尚在人間,亦云奇矣。

本想就此脫却軍服,遂我初願,乃同仁及長官等再三島勉,同時亦自感強敵壓境,血仇未報,內心亦有所不甘,乃再鼓起勇氣,重上征途。

衡陽會戰紀要

卅三年六月間,日寇又大舉南犯,節節進逼,不數日即進出長沙近郊。長沙城係由素有鐵軍之稱之第四軍守備,該軍原為薛長官之基本部隊,同時長沙近郊之工事,自第三次長沙會戰後,日積月累,其強度雖不能謂為銅牆鐵壁,但較之第三次長沙會戰時,誠有天壤之別。我們想像長沙城最少也可以守一兩月的時間, 但事出意外,敵對長沙之攻擊,似未費吹灰之力,兩日間長沙城即陷敵手,第四軍可說全部瓦解。

時奉命派至第四軍督戰之長官部參謀長趙子立將軍,乃余陸大同期同學,逃來衡城對余言:「敵人攻至岳麓山巔時,渠竟毫無所知,幸有幾名得力衛士,將其扶持逃出敵火,輾轉來衡;」渠最後慨嘆云:「竟不知第四軍為一紙老虎也。」渠又謂:「在敵軍未到之前,該軍之官佐,均日夜從事搜劫長沙商店物品,由水路運回粵北, 派遣戰鬥兵員押運,至敵兵壓境,其無力抵抗,良有以也」!

初長官部計劃以兩個軍守備衡陽,軍正着手按照計劃構築兩個軍之守備工事,未及半,敵情緊急,長官復令以本軍一個軍負責守備。正計劃縮小範圍構工時,敵已迫近衡城,守備部隊僅只得以急促構築之野戰工事及架設障礙物,阻敵進犯。六月廿六日夜,敵即挾雷霆萬鈞之勢,向我陣地猛撲,我守備官兵奮勇與敵肉搏,敵兵前仆後繼,勢若狂犬,我官兵亦不為其所攝,陣地積尸纍纍,敵我不分。如是者三晝夜,我陣地屹然未動,敵攻勢稍煞。

第四日上午我守兵發現黃茶嶺高地,有敵數人以望遠鏡向我方觀察,研判為敵之指揮官,即以機槍掃射,俄見數人倒地。事後證實當時擊斃者,為指揮該方面攻擊之第六八師師團長及其僚屬數人,其參謀長亦同時負傷,得償我孫師長常德殉國之血債。邇後敵一再增援,我守軍寸土必爭,激戰兼旬, 雖敵以人海與火海同時並進,然亦莫奈我何!

我解圍部隊,雖時聞與敵作戰槍聲;然彼起此落,未聞有齊一的行動,因此敵得以應付裕如。

至七月十八日,我外圍友軍確有一部攻至衡陽城湘桂車站附近,槍砲之聲,激烈異常,余由觀測所中,看到日寇由江東岸及衡城北側之增援部隊跑步向西向南增援,斯時余建議軍部抽集一個團的兵力,由城南花岩山附近,行攻勢轉移,以策應外圍友軍,惜未獲軍部接納。

稍後外圍,友軍攻勢頓挫,被敵壓迫遠離衡城,至晚軍參謀長電話告余,欲派部隊由衡城出擊,以接應外圍友軍;據云:「得六二軍黃軍長電報,謂該軍已攻擊黃茶嶺, 希派隊出擊,以資策應。現軍擬派特務營營長率四個連,由城南出擊,由何處出擊為宜。」余反問:「電報係何時發出?」答:「剛收到。」余又謂:「友軍已到黃茶嶺,離城南第一線僅約三公里,敵人在此空間,毫無行動,恐時間已成過去,希望不要兒戲,冒昧行動。」但軍部不以余言為然,仍遂行其計劃。特務營長率部隊潛至黃茶嶺均近,未見友軍蹤跡。反遭敵軍圍擊之該營長身負數創,利用夜暗浴血潛出敵圍,於拂曉前率殘部逃回城內,亦云幸矣!從此以後,即少聞外圍友軍之槍聲。 我守城部隊傷亡頻傳,彈藥亦告匱乏,空中補給,為數有限,乃逐漸將防地範圍縮小。然而士氣之高昂, 誠有如長虹貫日,可歌可泣之事,罄竹難述。

師防毒連長王君,軍校十三期畢業,桂籍,見第一線部隊傷亡慘重,親來師部請纓。余謂不久將有機會令君殺敵報國,後數日即將該連裝備好,令赴第一線參戰;當該連接防之頃,敵即全力猛犯,該連長手刃數敵,即殉國於陣地上,誠所謂求仁得仁矣。

戰至七月抄八月初時,所有司令部傳令、衛士及炊事兵等,幾盡執戈上第一線矣;而由司令部幕僚人員任警衛等責,雖不眠不休,但均精神抖擞,為余在軍中所僅見之狀況也。最緊張時,我北門友軍陣地為敵突破,該師副師長潘質將軍,電話告余:謂敵將闖入北城,要我派兵扼守北門各街巷要道;其時已無一兵一卒可資派遺,乃派幕僚至醫院中,宣達緊急狀況,如傷勢較輕官兵,能勉強持槍而自願重赴第一線者,請其自動報名,當即得廿餘人,各配以武器,派一上尉參謀指揮之,分別守衛北城各街巷口要道,阻敵闖入,如此得挫敵鋒。迄八月七日,我兵力僅足以扼守市中心區,敵更以大口徑砲向我轟擊,城區火焰四起,守軍幾無法立足。斯時各師師長均於上午至軍部集議,這下午尚未獲任何指示;余以狀況危急,電話軍部向師長報告, 師長亦要余至軍部參加商討。乃於下午五時許,冒敵砲火至中央銀行軍指揮所,斯時天氣燠熱,中央銀行防空網內,人頭鑽動,熱氣薰人。余見到師長及軍長方先覺將軍,探詢之下,始知彼等所商議者,為派員赴敵方接洽停止戰鬥而向敵投降也。余聆此消息後,熱淚奪眶而出。乃立於方軍長前,具申余之意見謂:「我軍守衛衡陽為時將及兩月,官兵為國而成仁者,數以萬計,敵雖一再增援,而其死傷當倍增於我,終無法屈服作階下囚矣! 我軍,我最高統帥一再嘉勉,全國輿論,莫不讚佩,國際間對我亦另眼相看,我為國捐軀之官兵,其血總算未白流,今軍長已被世人目為英雄,我雖為無名小卒,亦願隨軍長與陣地共存亡。」軍長聞余言後,即問在場各師長:「你們能不能再守一二日」。其時第三師及本師師長答謂:「一兩小時都難以支持了」。此時方軍長默無一語,起身步出防空網,為其侍從副官所阻。余再謂:「放棄大部市區,堅守城南一隅,電報最高當局告急。」其時軍參謀長答謂:「告急之電,已不計其數,最高當局始終未有一具體指示」云云。斯際一九○師師長容有界將軍至余傍,拉余至防空網外謂:「我們已辯論終日,我與你意見完全相同,但其他諸人堅持要向敵人屈膝,我也無奈,請兄勿再多言。」意有恐遭不測之虞。言後我倆相偕入防空網內,其時第三師師長大聲呼叫派某某前去與敵接洽停止戰鬥。當聞其言後,余與容師長抱頭痛哭不已。八日晨敵軍入城,我等皆做階下囚矣。

城陷旬日後,余率官兵數人,潛出城外,闖關逃出,但當余等進入我軍防區時,其心情之快慰,誠難以形諸楮墨也。當我們抵達韶關時,旅社均告客滿,店主人後悉余等係第十軍由衡城作戰出來之官兵,乃特別騰出房間為余等安宿,並備豐盛晚餐招待,翌日堅拒收余等宿膳費;且於大雨傾盆中,為余等找車至柳州, 其感人之深不覺使人淚下;及經桂黔等地,只要知余等身份,均莫不熱忱招待。抵宜山時,前軍長李玉堂將軍駐節該地,並奉命收容第十軍脫險官兵。余奉李將軍之命暫任第十軍參謀長,收容整理第十軍殘部。宜山敵情緊張,又奉命率收容之官兵向黔境獨山集結。

檢討此次衡陽之役,我軍終至失敗者,我軍戰畧容有不周之處,而戰術值得檢討者,余意主要者有二, 第一:外圍友軍無統一負責指揮者,致各軍不能協同一致,未能發揮統合力量。第二:我軍指揮官欠缺戰術修養,諸如不利用戰機以行攻勢轉移及部署不當,而功虧一簣———事後據六二軍某官員所稱,該軍原轄兩個師, 當奉令向衡城攻擊時,軍派一個師任攻擊,而該師僅派一個團,該團則由每營抽一個連,組成一個攻擊營, 如此部署,豈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