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竹本將軍數位紀念館
憶往事話當年

管理者言

何竹本將軍是我外公,小時候最喜歡到屏東找外公外婆玩,主要是因為他們住的是日式大宅院,有前後院還有中間大和室建築。最適合玩捉迷藏,庭院還有很多蝴蝶昆蟲,甚至聽說有蛇出沒。這是那時候政府配給的宅院,後來就給收回去,現在是叫將軍巷,旁邊有很多文青咖啡。

在我心裡,外公就是跟別人家的外公沒甚麼兩樣,慈祥和藹,會給紅包,有點重聽,喜歡看電視新聞和看報。也不知道他之前官做多大,偶爾會在電視新聞看到他參加一些當時的黨政會議。對外公印象比較深的是當年爺爺因心臟病突然去世,外公在台北的家裡對著我或是外婆說「這樣的死法痛快,他也要這要痛快地走」,頗符合軍人本色。

可惜的是天不從人願,外公早年的軍旅生涯造就鐵打的身體沒有那麼容易罹患致命疾病,是由於身體自然老化漸漸喪失自主能力,媽媽和舅舅們合力請全天候看護讓外公長年在榮總病房安養,拖了好幾年時間才離苦得樂。每次跟著媽媽去醫院看他,我們也只能輕輕握著他的手打招呼,看到我們他會流淚卻喪失說話能力,令人難受。

這本自傳我在很久以前就看過原稿,那是要考大學衝刺前夕,我到通化街舅媽家閉關念書,就住在外公進醫院前住的房間裡,在古舊的書桌抽屜,不小心發現這一疊厚厚的稿紙和外公的手筆。由於字跡難認,加上很多他敘述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陌生,因此我也沒有太注意,只覺得這是重要的文件要好好保存就小心放了回去。

之後我上大學、出國留學,在美國工作生活。直到 2013 年,媽媽跟我說外公的自傳要出版,只出版兩百本分送給家人作紀念,要寄一本到美國給我。我拿到之後閱讀了幾章節也沒有詳讀就擺在書架上了。

後來據說舅舅在湖南老家的人都爭著要這本書,於是又多印了給他們,但市面上沒有流通也沒有電子版可供搜尋。

想了解外公這段歷史的契機是在近年我參加同學辦的旅遊團去大陸旅遊時,同隊的成員會聊到他們父親在當年國軍的資歷,甚麼單位做甚麼工作都很清楚也很驕傲他們父輩為國做出的貢獻。那時我聽了默然不語,我心想我外公也是將軍ㄟ,也很偉大的好嗎,但我記憶中卻找不到甚麼故事可以跟他們分享,蠻遺憾的。

後來在 Google 或百度搜尋何竹本將軍,才豁然發現是我無知了。外公在熟知民國抗戰歷史的網友心中可是很重要的人物,甚至有人幫他立傳,稱他為「國軍第一祥瑞👉 按此連結」,總是能在全軍覆滅的狀況下全身而退,屢建奇功。真是汗顏,對岸網友比我還認識我外公並都是高度評價。

因此我回頭把外公自傳找出來閱讀,發現他在很多歷史性的大戰參與得很深,也記錄了很多跟歷史名人如尹仲容,方先覺,李先念等人互動或是衝突的經過,是外人無所知的珍貴史料。因此我覺得我有責任和義務把這本自傳電子化,放在網路上,便於搜尋和讓別人來研究,而不是把書放在書架上生灰卻無人知道,這也太可惜了

書的編輯者謝世聞先生是我老舅舅,今年已經高壽 97,是台南網球隊的隊寶,至今仍持續打網球。自傳中外公的小女兒,我的媽媽,今年也快 80。很多年前,龍應台在休士頓談她為何書寫榮民時提到,歷史的那一道門正在慢慢關上,當還有一線光可以看見時,就應該把握。那樣的心情,我現在才真正體會。

這本書沒有原始檔案,要變成好閱讀的網頁很費工夫。我先請助理做完掃描和 PDF 後,發現原書排版是上到下、右到左,網路上的 OCR 工具都會辨認錯誤不能用,最後還是需要我一頁頁轉成文字檔然後再編排頗費工。因此我只做到衡陽會戰這節,後面的大家可以直接下載原書 PDF 看,或等我有空再繼續進行其餘章節電子化。

這本自傳我印象最深的是常德會戰。因為資訊不明朗,師長誤入敵人砲火上,全軍幾乎壯烈犧牲,外公也受傷躲在路邊逃過一劫。當年我有印象外婆說以為外公已經壯烈犧牲,全村哀悼,悲慟不已,想不到後來起死回生,經歷了大悲又大喜。

衡陽保衛戰則是載入重要歷史的戰役,缺兵缺將的守軍面對整補多次的日軍足足守了 47 天才淪陷。自傳中描寫當時守軍陷入困境但人人士氣高昂,堅決不退甚至後備連自動請纓上前線殺敵犧牲,求仁得仁。最後打到伙夫、幕僚和衛士都拿槍上場,但是援軍遲遲未來,最後只能保全實力投降。

這場史詩戰役被對岸拍成電影叫《援軍明日到達》,有我喜歡的演員萬茜主演,可惜莫名因素無法上映。外公那時跟方先覺將軍槓上,堅決反對投降,誓死與陣地共存亡,但無奈形勢比人強。然而我感謝方將軍的智慧,留得青山在,不然我就沒有外公了。

其實私心我也不太想再閱讀抗戰勝利後的故事。外公個性剛正不阿,容易得罪人官場不順,當時國軍本身也很多狗屁倒灶內鬥和軍紀問題,對抗共軍這段歷史就是節節敗退,無力回天之沮喪感。之後撤到越南富國島也是受夠法國的氣,關好幾年才到台灣。自傳中受夠苦難的外公見到久違的家人看到當時年幼的媽媽,掏盡全身也只有兩百塊能夠貼補家用。外公還是富國島最高指揮官,當時每個家庭的窘迫可見一般。

但如同對岸網友給的稱號「第一祥瑞」並非虛名。後來外公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我仔細讀了自傳才知道我媽媽跟舅舅不是同一個媽媽,然後我媽其實有一個姊姊但在抗戰時期很早夭折)彼此友愛,互相幫助,個個都家庭美滿、事業順利。如今每年我們都固定一起到五指山公墓祭拜他們,不管是媳婦或女兒善盡孝道至終,這算是另一種祥瑞造就在外公和外婆身上吧。

李應亨(Henry Lee) 敬秉
2026-4-17

前言

何將軍竹本先生是我家的大姐夫。我是民國三十八年因家遭變亂逃離湖南家鄉去到香港,四十一年來到臺灣,四十三年考入臺灣大學就讀。何將軍是民國四十二年六月率領羈留越南三年半三萬餘軍民回到臺灣, 寶島重逢,距離我在家鄉幼時見過他後分別已有十餘年。

五十六年前後,我在臺南市擔任教職,何將軍家住屏東,先父亦與他們同住一處,我每週週末例須去屏東探望他們。有一次何將軍與我談及他正在撰寫回憶錄事,希完稿後,我能為他再校閱一遍,并代探詢可否由當時風行之「傳記文學」雜誌社分期刊出。當時他已寫了二十餘頁手稿,我的意思待完成一半以上文稿後, 再與「傳記文學」雜誌社接洽。此後他因頭痛及胃病纏身,時寫時斷,我亦未再主動向他詢及回憶錄事。迄他於八十四年病故後兩年,我與家姊(何將軍妻)談及姐夫之往事時,家姊始想起來姐夫囑咐她將遺稿交給我處理的事。我拿到遺稿後翻閱一遍,覺其內容極其珍貴,但若要公諸於世,仍需要一番校閱整理的工夫。當我正在整理遺稿時,家姊於八十八年病逝。當時面臨的問題是,家姊於交給我遺稿時,特別囑咐我將遺稿中「我的家庭」段落刪除或改寫,她并在遺稿的目錄末頁上親筆指名我要刪掉某些部分。因此在處理遺稿的工作上面臨了難做決策的問題。其次該遺稿究應逕自出版或交與有關部門(如國史館),均須有其親人或被授權者出面處理。

何將軍遺有二子一女,長子何樹人,軍中退伍後,健康欠佳,長期臥病,終與輪椅為伴。次子何貽安,係財會軍官退休,身體亦欠適。獨女何星芷(何將軍於駐紮江西星子縣整訓時所生,故取名星子以為紀念,來臺後因「子」易為人誤為日人名字,故將「子」易為「芷」),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與我可算是臺大先後期同學。她在念初高中時期,寒暑假均來臺南我任教之學校複習功課,甥舅關係情同父女兼師生。遂決定將遺稿事告知她,并研商處理辦法,經商談後,繼續由我整理遺稿,予以印刷成書,分送親友,至於正式出版, 視以後情況再議。

何將軍在軍界有「戰神」之稱,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無役不與,出生入死,屢建奇功。大陸失守前,擔任第一兵團司令黃杰將軍之參謀長,統率部隊在湘、桂地區與共軍作戰,掩護國軍撤離,轉進越南,憑其文武兼資之秉賦與當時統治越南之法國殖民政府相周旋,得使退守越南三萬餘軍隊與民眾在越南暫時獲得安頓,并施以整訓,在極端艱困之情況下,將來自各方的雜牌部隊與平民,揉合成為一支井然有序的戰鬥體。 獲得海外及越南華僑之稱讚支援以及法國殖民政府之敬畏。滯越三年多後,終於由政府接運回臺,可謂功在國家。

無湘不成軍,湖南人自曾國藩成立湘軍揚威國內後,湘人從軍者日眾,僅湖南醴陵一縣,少將以上將軍即多達八十餘人,居全國之首,何將軍算是其中之翹楚,足智多謀,為人守正不阿,常被各級將領爭相延攬為參謀長,襄贊軍務,但亦為少數將領所妒忌,且有向最高當局進讒言者。回臺後,某次奉總統手令派任第三軍軍長,隸第一兵團,即被某兵團司令所讒陷擋駕,終其一生,最後只做到,少將副軍長“。

抗日戰爭期間,何將軍曾參與有名的長沙第二次會戰及第三次會戰,擔任敵前指揮,戰況慘烈,均身先士卒,浴血奮戰,大敗日軍,使日軍兩次犯湘均未得逞。後為解日軍包圍常德戰役中,隨預十師帶病出征, 因指揮官之誤判,陷入日軍之濃密火網中,官兵犧牲慘重,終因彈盡援絕,負傷為日軍所俘,後乘隙機警逃脫。時長沙各界正為該師陣亡官兵舉行追悼會,得知他已脫險生還,速將安置在靈堂上何將軍「遺像」取下, 其在醴陵故鄉之家人聞耗傷痛之餘,亦已奠祭完畢,獲悉生還,均喜極相擁而泣。其英烈事蹟,足昭史冊。

國共內戰期間,曾多次與共軍元帀級將領相與週旋,諸如劉伯誠、李先念、陳毅及陳賡等,均多次敗在他的手下,并曾參與攸關國共勝敗之徐蚌會戰。據其在「參加徐蚌會戰經過」一章中所述,國軍之所以為共軍所敗,除兵團司令等高級將領之間的不能協同合作,坐觀成敗之心理,缺乏戰略戰術之修為外,最大的致命傷為國軍風紀的敗壞,老百姓痛恨到視國軍為敵人之地步,而暗中幫助共軍,國軍豈有不敗之理。他曾謂軍人之天職在「保國衛民」,而保衛人民是終極之目的,豈可反加傷害。嘗答其長官胡璉將軍詢剿共致勝之道謂:「古人云: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從事軍政為民服務者,不可不三復斯言。

何將軍侍親至孝,雖長在軍旅,但對雙親之思念,無時或忘,尤對未能接來臺灣滯留大陸之母親的生死未卜,日夜思念,幾至痛不欲生之地步,孝門出忠臣,旨哉斯言。

何將軍在軍界學經歷完備,戰蹟輝煌,為一不可多得之將才,有駿馬而無伯樂,僅以一窮困之少將官階終其一生,走筆至此,不禁令人擲筆三嘆!

這部「憶往事話當年」,既是何將軍個人一生軍旅生活的寫照,更是民國早期五十年國家重要的歷史記述:包括八年對日抗戰,影響國家命運深遠的國共內戰,以及帶領三萬餘軍民滯越三年多突破外交困境艱辛奮鬥的經歷;不僅詳實記載了當年活躍在軍政界人物的事蹟,也闡述了戰略戰術在戰場上實際的操演與運用,是一部近代史,也是一部戰爭史。歷史是一面鏡子,在兩岸步上和平發展階段的今日,是兩岸有心人值得參閱的一本重要傳記。

謝世聞謹識 二〇一三年六月於台南安平癸已仲夏

生平紀要

抗日戰爭:長沙會戰、常德戰役,衡陽保衛戰,浴血奮戰。
被俘脫險:身陷重圍,奇蹟生還。
滯越三年:統領三萬軍民整編生存。
國共內戰:參與徐蚌會戰,戰略交鋒。
晚年:歷經沉浮,堅守軍人信念。

自我介紹

在我童年時,心靈上受着最大創傷者,厥為民初的政局紛擾不安,我家正當着南北戰爭戰地之要衝—醴陵泗汾,不僅學校因遭兵燹而停辦,家人也不能經常在家安生,須隨時遷避山地,以避兵亂。我就學無門,間或隨着私塾館聽課一些短時間。這樣一直到了十三歲才進了區裏一所高級小學,這個學校位於偏僻的山地一個寺庙內,風氣相當閉塞,至民國十三年暑期才在這所學校畢業。斯時我決心隨着堂兄弟等從事耕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諺語,在我小小的心靈中,認為沒有什麼價值。

七月間長沙各中等學校招考,我同班畢業同學均前往投考,我則與堂兄弟等很愉快地在田壟中工作。某日得同學李君函謂:「全班同學除你外,均已來長沙報名應考,並有很多同學說你沒有真本領,不敢前參加考試」云云。蓋在校較我年長者尚有多人,而我成績常在他們之上,他們時常與我為難,並惡意破壞說是老師與我父親多是同學,故意給予我高分數。我看到李君信後,即向我伯父報告—當時我父親在外縣工作——要立即到長沙去應考。伯父當時甚感驚奇,但隨即派我的三堂兄送我至縣城,搭乘株萍鐵路火車赴長。李君前來迎接,謂第一中學報名明日截止。即偕我至照相館攝取快相,趕着報名。我還記得當時我的頭髮長逾寸餘,好像剛出牢獄的囚徒。第三日參加考試。計有考生八百餘人,錄取一二〇人。榜發之日,以家長及師長等多方的督導與勸導,而李君又來我家逼我同道赴長入校。從此我就成了「讀書人」了。事後我語李君曰:我之改變途徑,完全為汝之「激將」所致也。

我班同學卅餘人中,僅李君及我二人獲得錄取,我當然高興極了,即束裝歸家,仍擬隨兄等從事耕稼,但以家長及師長等多方的督導與勸導,而李君又來我家逼我同道赴長入校。從此我就成了「讀書人」。

我的家庭:父親與伯父情感甚篤,直至我們兄弟長大成人,仍未分爨。我伯父有五男一女,並有孫兒多人,所以我是一個大家庭中養育出來的兒童,孩提時代的生活,當然談不上理想。同時我的母親又時常臥病,我日常均依偎着祖母劉氏,更談不上侍養慈母了。及長,祖母堅要為余完婚,以便照拂我的母親。余先後有三次婚姻,前二妻均因產後失調遽逝,各遺有一男兒,後於廿二年秋又繼娶謝氏女,生兩女,長女在抗戰期間病殤。現余之二男一女,均已長大成人,以身許國,且均已成家立業矣。余之兒女,雖非同母所生,但自幼及長,未曾聞彼等有惡言相向者,反之,彼此相互幫助,我內心頗引為慰。

五十年秋父親臥病兼旬,醫云病生於肝,年老之人,罹此疾病,惟有盡人事而已。迄至八月九日晨,即別余兄弟等溘然長逝,悲哉!是年冬由香港友人轉來易氏外甥自大陸來函,始悉慈母亦已於四十九年五月棄養,嗟乎!我之不孝,罪孽之深,終身莫能得贖也。

我的學歷:我勉強進入長沙第一中學後,即立志將來從事理工研究,故對數理方面較為用心。但自民國十五年北伐軍抵定長沙後,黨權傍落,共黨竊取我黨名義,麻醉青年,學生每日成群結隊外出從事宣傳,學校幾乎等於停課,我的初中課程,原訂十六年暑期完畢,但第三學年整日均被動的從事所謂「革命工作」,不能坐在教室裏研究了,不然就會給你一個「讀死書」的帽子戴上,那就夠你受了。十六年五月馬日事變發生後,各級學校均陷於癱瘓,而共匪殘餘份子,又分別潛入各地山區,組織所謂「黑殺黨」,入夜即潛赴各村鎮,稍有聲望及賢財之地方人士,多遭其虜掠劫殺。我家雖不富有,但其時父親適卸任岳陽縣長,致家人亦不敢鄉居,弄得我既無學校可讀,有家又歸不得,欲出省升學,適逢西征軍進攻鄂湘之際,交通阻絕,不能行動,乃蟄居長沙,在一教會學校補習。迄十七年春西征軍克長沙,軍委會辦了一所「軍事交通技術學校」,派員在長招考有線電、無線電、鐵道、汽車四科學生,這與我的素願——理工———頗相吻合,但報考資格需要高中畢業,而我這個初中生,也想去吃這天鵝肉,誠有不自量力之感;然而我住在長沙,實在悶得難過,乃不顧一切,冒稱高中畢業生,決心報名一試,好在那時報名不需要證件,報名這一關也就順利通過了。共考了兩天,有讀了大學兩三年參加考試的,都認為題目太深奧,有不能下筆之感。考完後,我自己核算一下,可能平均有四十分左右,也不存着有錄取的希望。過了一個多月,有位同考的同學告訴我,他已錄取,明日即搭車赴南京入校,那時我抱着沒有希望的心情,也去看榜,赫然也有我的名字,趕回告訴家人,獲同意我讀這所學校。連夜趕製一套新的棉衣,第二日下午搭乘火車赴漢口轉南京。

在長沙共錄取卅二人,擠在一輛鐵棚車廂內,到了漢口改乘招商局的輪船,睡了兩晚統艙,第三日早船抵下關靠岸,我們各人以不同的心情上了岸,坐馬車至南京城內卅四標校址。入校後即行編隊,同來的同學大半都編在一個區隊裏,隨即下令剪髮,有些同學為愛惜此三千煩惱絲,而自動離校———開小差。我當時對剪光頭倒無動於衷。第二日學校發給我們每人一套新棉軍服,當我們把這套新軍服穿上身後,發覺這些棉軍服,好像是用漿糊貼成的,不是扣子脫落,就是線縫開裂;我還記得有一次星期例假,幾個同學在青年會看了一場電影,在回校途中,憲兵說我們服裝不整,我們自己審視之下,有幾個同學的褲襠縫裂開了,棉花外露,好像長了一條白尾巴。當時我們對憲兵說,這是國家給與我們的。憲兵亦莫可奈何。

這所學校的功課,確實相當的高深,一個高中畢業生,並不一定能完全接受得了,何況我呢!開課後每週有一次週考,每月有一次甄別考試,月考不及格者,勒令退學,頭三個月,約有百多個同學遭此厄運,我呢?每次都在剃刀邊緣;到台灣後主管經濟的尹仲容先生——那時他名尹國庸,曾教我們的電學大綱,我每次的月考成績,都是恰到好處————剛剛六十分,尹先生很幽默地說「你的工作效能乃是百分之百」。當時有少數數學程度較低的同學,請求學校當局,於課餘開設數學補習班———補習大代數、解析幾何及微積分等。所以在頭半年,我這幸運兒雖辛苦一點,但沒有遭到退學的下場。

後來學校奉命併入陸軍軍官學校第六期,編為交通大隊,時間延長為一年半———原定八個月畢業,此際同學又發生了一種動盪不安的心理,有部份同學因此而退學。我因以前看了軍閥部隊之惡劣印象,曾誓言不為軍人,但到這時看到革命軍的部隊,不與軍閥部隊一樣,意志倒堅定了起來,決定不半途而廢,仍繼續學習下去————在我童年時,有一僧人為余相面,謂余將來必做軍官,我對之甚為忿恨,該僧謂:「你是個軍人相,我乃依照你的像而說的。」此真乃命運安排者歟。

隸屬軍校後,較偏重於軍事訓練,同時以時間延長,功課也就不如以前的緊張了。十八年春中原戰事爆發,軍委會編組交通兵團,就以我們大隊同學為基層幹部而組成,那時距我們畢業時間還有三個月,乃由大隊先選派百餘人到該團工作,我也是被先選派者之一,由此我的命運,也就從此而定型了。

做了幾年軍官,自己感覺學識太貧乏了,於廿四年報考陸軍大學,以圖深造,經過兩次嚴格的考試,幸獲錄取,在校三年,對軍事學術,自感頗有心得,以後能在行伍中混了這些年,可說是這三年時光之所賜。四二年夏隨軍由越南撤回自由祖國,國軍在裝備上均為美造,教育訓練亦隨而採用彼邦方式。為適應時代之需要,於四三年春,毅然報考國防大學聯三期,亦幸獲錄取,此種教育為時僅六個月,因時間短促,課程側重於作業方式之訓練。美方戰術之研究,完全以科學為依據,也就是以有形的「力」為較量依據,而對無形的「術」之研究較為次要;在我們這個工業落後的國家,在軍事學術方面,似有商榷的必要。以後又奉召入陸軍參謀大學將官班及石牌實踐學社研習,前者為美式教育,主在研究師以下之戰術,作業多於課堂上以短暫之時間完成,當堂交卷,以磨練敏捷之思維力,倒令人興奮也。後者初均為日本顧問——以後陸續為該社畢業之先期優秀同學所接替。為一不公開之學術研究機構,人稱為地下大學,美顧問對此極表反對,但我最高當局則頗為重視,國軍重要將領及主要幹部多出自該社之畢業同學,受訓的時間為十個月。此批日顧問,多為抗戰期間之日本軍官,據云均出身於日本陸軍大學,且多為該校之高材生;但以余觀之,除教戰史及後勤之少數一、二人,教法較有層次外,其餘的戰術思想,已不能適應今日原子時代之戰爭矣,尤以海空軍教官為然。更可鄙者,有少數日籍教官,其氣焰仍脫不了日本軍閥之積習。

我的經歷:自選派出校後,即任少尉通信員,月薪為四二元,似乎感到很潤氣,實際也是如此,因為那時的家庭不要我負擔,而生活用品又很便宜啊!年底升中尉,十九年初我即任上尉,充任分隊長,升遷可說很快;但是物極必反,我將近當了八年上尉,仍未升到少校,其原因那是我對人處世有問題了。廿七年夏於陸軍大學畢業後,奉派軍令部通信指揮部任中校參謀主任————上校缺,不數月即調充上校營長,廿八年冬以擅自槍決聚眾暴行之軍士,把我派充湘鄂赣邊區挺進軍總指揮部參謀處任科長,廿九年總部撤銷,任九十九軍參謀處長,卅年冬調預十師參謀長,卅三年冬任第三師副師長升少將,後雖連任第三師、第四九師及二七六師師長與兵團參謀長,回台後又先後任第十一戰鬥團長與第九及第八兩軍副軍長等職,終以此少將於五五年春限齡退役。余自問以我個人之學能,得任國家將官,內心實感慚恧。

內自我檢討:我生逢這個大時代,半生戎馬,雖曾流血流汗,然對國對家均談不上有所貢獻,尤以對養育我的父母,未得克盡子職,更感罪戾深重。但數十年來,所作所為,雖不足以為後世法,但亦無愧對人之事。今之所述,皆為自身經歷之實情,並無絲毫隱晦與造作,或亦勉可為後世兒孫做人做事之鑑助也。

初出茅廬

自離軍校後,任交通兵團第三六分隊少尉通訊員,駐徐州,配屬第三師工作。這個分隊的隊長,為我在校時的區隊長,五個通訊員,均為本大隊的同學。全分隊有十二名上等通訊兵,總計全隊連炊事兵計算在內,官兵共廿四人。我們五個同學輪流值日,每日學術科均照部隊教育計劃實施。全分隊共士兵十六人,若平均起來,每一軍官僅管教三名士兵;但是我們自早到晚,從不鬆懈,管理可說得上「嚴格」,自己也不隨便外出,士兵更談不上行動的自由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輪到我值日,班長某軍士,未請假外出,被我查到了,我即罰其面壁一小時。該軍士原為分隊長小時候的同學,以我對他太不留面子,可能事後報告了分隊長。後分隊長雖未說我什麼,但以後我發覺他對我總露不愉之色。我雖任之,但長此下去,精神上未免痛苦,乃藉回家完婚為由,乞假離隊。

回湘後即與曾氏女結婚。時第四路軍總指揮兼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鍵,係我的同宗,且係小同鄉,戚友多勸余在湘軍中服務。余以新婚後亦不欲遠行,乃任湖南軍官講習所上尉教官,不久又調任該總部通訊大隊尉分隊長。這時眷屬也可隨隊同住,生活頗感舒適。上後分隊配屬獨立卅二旅,駐瀏陽工作。

十九年夏桂軍犯湘,湘軍節節敗退,通信部隊以器材笨重,趕不上部隊之快速行動,以致脫離部隊甚遠。至臨湘附近,地方團隊以為我們押運是現款,起了覬覦之心。乘我們中午大休息時,來個四面包圍,把我們困在一個市鎮上。其時我們共有五個分隊同行,人員雖多,但大部分均為臨時僱來的腳夫,武裝士兵不到五十人,所以槍聲一響,秩序亂得一團糟,老百姓把大門關起來,請我們不要開槍還擊,實際我們也無法還擊,因為我們看不到目標。

事後我打開大門看看,腳夫全跑光了,機件也有部份損壞,部份給地方團隊搶走了。後來地方團隊知道我們是通信部隊,也就不留難我們。我乃將本隊官兵二十餘人集合,把剩餘器材封存民家,沿着鐵路向武昌走,也記不得走了多少時日。

有一天晚間到了武昌城,時已夜半,市區開始戒嚴,哨兵叫我們趕快找旅館,而我們大半都是泥濘滿身,沒有旅館願收留我們。最後選了衣服比較乾淨一點的兩個軍官,先到旅館開房間,這樣才在斗箕營找到一個旅館開了兩間房子。後來旅館老板看到我們這樣一羣人擁了進去,不是說沒有行裝,就是說沒有床舖,我們也管不了這些,二十餘人就擠在兩間小房內。晚上直把我凍得發抖,痛苦不堪。

第二天一早我們即過江至漢口,找到第四路軍駐漢辦事處,借了一個月的薪餉,大家把衣服換了,同時請辦事處找一個地方住下來。這樣過了半個月的時光,等到長沙收復,我們方才回去。這時我覺得這種部隊,實在不可信賴,乃辭職仍去南京。

廿年春我到達南京,找到當時通訊兵團團長華寅生先生————係我在軍校時的大隊長。當時中央計劃救平粵亂,正擴編通訊部隊中,即派我在南京左公祠内成立一個臨時分隊,僅撥通訊員五人及傳令兵兩人,而每日電訊之繁忙,廿四小時內沒有休止,兩個傳令兵自早到晚傳送電報已無暇晷,至炊爨及其他清潔等工作,只有由軍官於公暇時分別擔任。我那時以分隊長之「尊」兼充炊事兵,在這兩三個月中把炊爨手藝學會了,也是一種意外收穫。

是年夏討粵軍事緊張,我又奉派接七二分隊長,該隊駐江西廣昌,配屬廿四師許克祥部工作。時在黃陂戰役後;過了撫州、南城後沿途時有匪遊擊部隊出沒,我單獨一人,由南昌乘帆船至撫州,再陸行至南城。

我對當地情況一無所知;正在南城旅社納涼————其實是納悶———之際,有一年約五十許仕紳模樣之長者,亦來院中,座談之下,始知為宜黃縣縣長————當時的第五師師長周渾元將軍之老太爺。他知道我的任務後謂余曰:「由此經南豐到廣昌,途中不靖,單人行動,安全堪虞。」要我與他同至宜黃,再由他派兵護送我至廣昌,當時我內心也只好同意他的說法。

乃不久,又有兩位青年人談笑而來,彼等寬衣解帶後,亦來院中就座納涼,相互寒喧後,知彼二人為第八師政治部官員,且均為六期同學,定於明日回南豐所部,堅邀我與彼等同行;並謂由此至南豐沿途平靖,由南豐至廣昌,走撫河西岸,可能有問題,如走撫河東岸甚為安全云云。我乃決心與彼等同行。

到了南豐,彼二人堅留我玩一天,第三天為我僱了一民伕,掮着行李,一再囑我出南門後即過撫河,沿河東岸行進,決無問題。出南城多時,民伕尚未領我過河,詢之,則云走東岸路難行,走西岸路平較近,並謂沒什麼關係。到此地步,我亦不堅持走東岸。乃飭民快走前,我將隨身帶的小手槍,將子彈上膛,以備萬一。

至下午一時許,過一小鎮,僅有數名脫離部隊的士兵,在那裏開了幾家飯館,我預定即在這裏吃了午飯後再走。將及三時許,該士兵問我到那裏去,我告訴他目的地。他說:「廣昌城離此尚有廿公里,沿途村落稀少,且無居民,明日再走為佳。」該兵係湖南湘鄉口音,我依言留宿該店。

第二日繼續前進,出該鎮不到五公里,即見路旁橫臥兩人,血流滿地,其景況被殺尚不出兩三小時。民失當時唉呀一聲,我則命其速行。至午抵廣昌城,正值該隊午餐,即在隊上休息。第二日即與前隊長同往見許克祥將軍。渠問我隨同那個部隊來,我答與一民伕同來。許將軍笑謂:「你真趙子龍也。」

在第廿四師工作一年多,部隊雖時與共軍有小接觸,但對我隊並無緊張氣氛。廿一年秋,共軍圍資溪縣,師奉命解圍,由南豐防地出發,那時我年輕氣盛,帶着全隊在前衛後跟着走,至渭水橋大休息,即聞前面有濃密的槍聲,師副官主任警告余謂「下午再不能冒失行動。」同時師長亦面告余:「前面有共黨遊擊部隊出沒,請你架起電台與南豐友軍連絡,請其派隊前來維護本師後方連絡線。」待電報發出,前方槍聲愈來愈密,師長乃令師部本晚即在現地待命。

第二日正要前進之際,而共軍火力更為激烈,我們是側敵而行,所以傷亡迭出,師部乃移至左側山坡上停止待命。我在山上看着前面共軍跑步向我左前方急進。這時我軍機一架飛臨我軍上空,盤旋兩匝,與我們連絡,投下通訊筒,謂:「貴軍處境至危,在貴軍右前方山地內有共軍萬餘,正向貴軍右前方急進中,在貴軍右後方山地內,亦有共軍萬餘,向貴軍右後方急進中。」當時許師長獲此情報,即令部隊向撫州、南城方面轉移。

我們走的完全山的稜線,彈聲呼嘯而過,山下則盡是共軍,只聞喊聲震天,要活捉許克祥。經一晝夜的激烈戰鬥,除損耗約一營的兵員外,餘均撤至南城,許師長亦安然無恙。本隊除水電池損壞兩個外,其餘機件均無損壞。許師長召余晉見報告後,即飭報南昌行轅,請升我為少校,行轅電復:「已飭該團遇缺空先提升」云云。

後據共俘供稱,此次共軍第一三五三個軍團,全部動員,有的一晝夜急行軍一八○華里,決心此次要活捉許克祥,以雪其馬日事變之恨,但共軍目的不僅未能達到,而且傷亡幾及萬人云。

廿二年夏我奉調回團擔任教導大隊上尉排長,駐鎮江。覺察時代進步,有學術落伍之感,乃尋求深造之機,廿四年報考陸軍大學,幸獲錄取。在校三年,於兵學方面自感頗有心得,惟對公文處理,則甚生疏。畢業後奉派任軍令部通訊指揮部參謀主任職,初見到「等因奉此」之各式公文,誠有不知所措之感,所幸指揮官是在軍校時之大隊長,參謀長亦係陸大先期同學,均能隨時與我以指導,而不致有所乖錯。由此我感覺學海無涯,古人所謂:「學無止境」者,該非虛語也。

擅權受罰

廿七年秋抗戰軍事正進入緊要關頭,武漢告急,通訊部隊奉令增編第三團,我調任該團第二營營長,於桂林成立,當時祗有幹部而無兵員。由通訊兵學校撥交本團軍士一五〇餘人,集中編成一個軍士連,由我兼任連長,營所屬之連排長兼任排班長,由桂林徒步至貴州龍里集訓。

軍行一月,抵達龍里,分別散駐民宅。我則赴貴陽團部請示,甫兩日得營部電話,謂有某軍士聚眾暴動,要我即速回營。我匆促返營後,詢悉有軍士數人,於日前在營內聚賭,經值星官告誡後,不知悔改,旋又易地賭博。值星官將首犯責罰,不服,反聚眾咆哮,要毆打值星官,其他官員出來阻止仍不服,使值星官不敢執行勤務。

我回營後集合全營訓話,並將首犯槍決。後報軍政部核備,越兩月奉批示謂:「該兵罪在不赦,而該營長無殺人之權,擅予槍決,有觸犯刑法殺人罪嫌,着停職交滇黔綏署訊辦」云云。滇黔綏署雖同情我的處境,但以礙於法令,判了我五年徒刑。在綏署關了我半年,後由同學們報請軍政部將我調服軍役,戴罪圖功。

廿八年秋末我出了牢獄,由貴陽赴重慶,再由重慶乘船經宜昌回湖南,順道回家省親。時值農曆歲暮,慈祥的父母親意在我過了春節再去報到,我為服從命令時限,亦只好使父母失望,於雨雪交加之際踏上了征途。幸叨父母之恩,為我準備了一輛肩輿,故也不感辛苦。

走了一個星期,到贛鄂交界處之九宮山,時邊區總部即設在該山之陽,地名溫湯,乃該地湧出有溫泉也,故名。代理總指揮為第八軍軍長李玉堂將軍。我向其請訓後,慰勉有嘉,派任參謀處第一科科長,處長為陸大同期同學,因此精神頗感快慰。工作半年,甚得李將軍器重,屢蒙誇讚。

李將軍以兄長對小弟弟們一般告訴我:「你的能力學識,堪稱優秀,惟個性太強。在我很能了解你,不會發生誤會,如將來追隨其他主官,你要注意,凡事以含蓄一點為好,必要時還要將就他人一點,因為有些主官,甚為自負,多不探求真理,你如與他意見相左,他就認為你對他不忠實,而對你發生誤解也。」不幸李將軍現已永訣了,但他這一席話,至今言猶在耳。

在某次作戰後,李將軍以我有功,電請軍政部免除我的刑責,並獲部令批准。

鞠躬盡瘁

李將軍代理邊區總指揮將近一年,層峯另派員接替,而將第八軍調至第三戰區,所遺防務由第九九軍接替,李將軍乃移駐修水城等候接防部隊。

時九九軍乃剛參加崑崙關戰役後,尚在行軍途中,等了月餘,軍長傅仲芳將軍始率領其軍部部分人員先行抵達。我當時已應西北方面第一師任參謀主任之約,只待交接完畢即前往報到。但當李、傳兩將軍見面後,傅即請李介紹幕僚人員,李當即以余介,我因有約在先,堅謝其邀請,但李將軍謂第一師方面由渠電告不能前去原因,並力勸我接受傳將軍邀請,而傅將軍亦再三到我住處來催促,最後並派副官率輸送兵到我住所, 搬運行李,堅要我行,無奈,祗得應命作嫁

我到九九軍後,舉目無親,同時軍部組織,亦尚未完成,就參謀處而言,主管作戰之第一科全部缺員, 其他二三四科除第四科已具剪形外,二三科均僅有一人。至其他各處,除副官處長外,其餘軍部人員或尚在行軍途中,或尚無人選。 我到軍部後,軍長面示:「軍部很不健全,以後希望你多辦一點事。」因此以後全軍部的事,他都批交「參辦」,我唯有聽命而已。正在青黃不接之時,日寇乘機進犯,九宮山區烽火連天。當時留駐該地區之部隊為一九七師,原係鄂省地方團隊編成,戰力雖不能稱為上乘,但地形熟習,行動敏捷,與敵戰鬥一週,敵始終未能得逞。時軍原建制之九二及九九兩師,尚在行軍途中,軍長因一九七師係新歸建部隊,乃親至該師督戰,軍部僅由我及幕僚數人負責處理一切。

戰後一九七師師長萬倚吾將軍語余:「軍長對你甚誇讚,謂年雖輕而處事甚為周詳老到。」盼余好自為之。

戰事停止後,軍所屬各部均陸續到達,以為可以安靜一個時期,但到廿九年七月間,六戰區的襄樊地區, 受敵侵擾;本戰區———第九戰區奉命策應六戰區之作戰,命本軍越崇通公路敵之封鎖線,進入幕阜山區,指向咸寧附近粵漢鐵路攻擊;軍為避敵空中偵察,採夜間行動,白畫隱於山林內,且不時移動位置,黃昏後開始攻擊,如此者豆一星期之久,不僅未得就枕,即求短暫時間之假眠,亦不可得。蓋軍部幕僚人員既不健全, 而軍長任何事件又皆委之於余,余亦只有竭精盡力以赴事功。

戰事未完,某日奉命停止攻擊,即速越過敵封鎖線,至修水及山口等區附近集結待命。當此電由電務員送交我後,即親呈軍長核閱,軍長飭電話召三個師長即來軍部受命。軍長於地圖上指示三個師長於當晚行動路線後,各師長即分別返部準備當晚行動。此事余意已極為機密了,但事有出人意料之外者,當我先頭之九二、九九兩師越過崇通公路時,敵即戒備森嚴,兩師雖得強行通過,但所屬傷亡亦多。軍部繼九九師後欲過封鎖線時,敵即向我急襲,軍長與我幾為所創,終無法通過,乃仍折回幕阜山區。事後原駐地一個居民,仍尾隨軍部行動,為我諜員捕訊,供係替敵作間,並謂當日我各師長至軍部時,因電務員撿拾行李與焚燬稿紙等舉動,即偵知我軍將有行動,乃將之報告敵方。此事在我似乎保密周詳,但因電務員之舉動,幾遭覆軍之危,誠不可不慎也。

返幕阜山後,敵分數路入山掃蕩,我則分散隱避,如是者又三數日,我的身體實已無力支持。軍長見余身體如此虛弱,乃令副官處為我個人準備滑竿一乘,轎伕四名,令余勿乘馬勿走路,多事休息。余以本軍官兵素禁乘與,堅謝軍長之愛護,但軍長再三不允,堅飭乘滑竿隨軍行動。後繞道崇陽附近,經平江而至長沙。 蓋層峯原預派本軍赴昆明參加遠征軍行列;因此後乃改派關麟仲軍前往。本軍改駐益陽,守備洞庭湖南岸地區。余乃乞假養病,軍長堅不允,着余在軍部調養,並由渠親處中藥方,飭余服用,如此者半年,身體始漸漸復元,但精神之苦悶則更為增加。

因為軍長對余之倚重,我自身並無所感,但軍部之老幹部,多少有點不痛快。到達益陽後不久,軍長奉調重慶中訓團兼任大隊長,職務由副軍長代理;在軍長離部之第三日,副軍長召開會報———這是我到軍後之第一次——首先提出的問題,就是軍部的業務要劃分清楚,余內心明白其意之所指,即席發言謂:「以往軍長將軍部公文,統批交『參辦』,余不受理,有抗命之嫌,受理有越權之過,且軍長又曾面諭余,希對軍部業務多為負責,因此余不敢有拂軍長之命,勉為處理,但事後其檔卷均送還各處存閱;今後能分別由各處自行處理,這是很正規的程序,本人亟為盼望。」此後余之業務輕鬆得多,藉機休養身體。

軍長自重慶回部後,試問余願意任軍參謀長否?余答以資淺年輕,不希望任高階職務,如有團長出缺,願一試之。卅年夏在九戰區訓練團將官班受訓期間,一九七師有一團長出缺,軍長曾手令派余接任,而副軍長力阻之;且謂余係陸大畢業生,多希望任將級職務,團長是否願意?再者參謀處由何人接替?此語打動了軍長的的心,乃將手令收回,改派他人。余受訓回部後,人事參謀以此事告余,及見副軍長亦同樣語余,並謂「陸大畢業生,何必下部隊吃苦。」我聽了他的話,有如啞子吃黃蓮,有說不出的苦。

第二次長沙會戰

卅年九月中旬,日寇進犯湘北,我湘江東岸友軍,節節抵抗,逐步南撤,十月初敵一度竄進長沙城。本軍所轄三個師,九二與九九兩個師,原駐湘陰與長沙一帶地區,戰時由長官部直接指揮。軍僅指揮一九七師防守東自湘陰城西側起,西至漢壽縣,北自洞庭湖北岸之南大膳起,南迄資江,防地遼闊,守兵單薄,時有被敵侵入之虞。

當長沙淪陷前數小時,薛長官電話軍長謂:「敵已迫近長市近郊,渠決在長不動。」並囑本軍應固守湘江水道,勿使敵通航,但至黃昏時,再電話長官,而電話已斷,長沙情況不明。至晚十時,重慶最高統帥電詢軍長,探問長沙近況及薛長官行止,軍長當時亦一無所知,迄第二日中午派赴岳麓山偵察之參謀回部,始知長沙市已於昨日下午五時左右陷敵手,薛長官行止不明云云。斯時最高統帥部責成本軍固守湘江,不得為敵利用。

軍原以一九七師有力一部隊固守湘陰臨泚口間地區,其重點置湘江中之孤島鬥米咀上;敵陷長沙後,果挾其陸、海、空軍力量,指向湘陰、臨泚口間地區攻擊,我守湘陰城之九九師一個營,經三晝夜血戰後,終以眾寡懸殊,全營官兵自營長以下均與湘陰城共存亡,其慘烈之狀,誠足泣鬼神。然江中之孤島鬥米咀,尚由我軍控制,敵不攻佔該島,則無法利用湘江水道。故敵又集中其海空軍力量指向鬥米咀攻擊,經五晝夜之激烈戰聞,我守該島之兵員所剩無幾,而一九七師又無控制部可資增援,該師請求放棄該島,退守資江之線, 軍長詢余之意見。余謂:「棄點守線,力量更形分散,且處處設防兵力益感不足;即蒙受最大犧牲,鬥米咀絕對不能放棄,否則將不能達成任務。」軍長以無增援部隊為慮。余建議征調資江河內所有之小火輪,乘夜將軍之補充營及工兵營,運至沅江、漢壽一帶,接替一九七師原防守部隊之防務,而將該師之全部撤收隨輪集中臨泚口附近,並增援鬥米咀;我接防部隊仍襲用一九七師番號。軍長恐敵由沅江登陸,直撲寧鄉,撫我側背。余謂:「長沙已入敵手,敵將不採此迂迴戰術矣。且敵自負甚高,將不以我軍為目中物,以為一經強攻,即可被其攻破,決不會再由沅江登陸。」堅主放膽行動。軍長同意,一夜即處置完畢。結果敵以海、空優勢兵力,返復強攻一星期,遭我砲火反擊,被我擊落飛機一架,擊沉淺水砲艦一艘,其他登陸艦艇甚多, 終未能達到打通湘江之目的,而臨泚口深水潭中魚隻,則遭炸彈及砲彈炸斃者,為數不可勝計,部隊官兵及膽大居民羣至江邊打撈魚隻,以快朵頤。

待我東岸友軍反擊開始,長沙方面敵寇即向北敗退。戰後最高統帥至南岳召開軍事檢討會議,以首功屬本軍。軍長回部後,甚為欣悅,並謂本軍此次能有是項成就,全應歸功於余,即親電層峯為余請獎。乃軍委會復電謂余曾以殺人罪判刑有案,要軍押解余至桂林行營訊辦,我乃將軍政部准免刑責之公文呈閱,軍長亦依據電文呈復,以後即未得下文。由此可知高級機關之缺少聯繫也。

南岳會議時,軍長與李玉堂將軍見面,李將軍以該軍戰後急需人才協助其整理,面與軍長協商,要余回第十軍任預十師參謀長,軍長回部時曾冪為談及,並謂已當面婉拒。余只唯唯而已。不久李將軍親函告余, 謂已向軍令部報請調任矣。及軍令部命令發佈,軍長再三詢余為何不願任軍參謀長而願屈就師參謀長。余謂李將軍所部值此戰後,整補需人,余願在其困難之際竭劾棉薄,以報知遇,並不在乎職位之高低也。軍長再三嘆息,臨別前夕,與余談至雞鳴。

第三次長沙會戰

卅年十二月下旬,余至長沙岳麓山預十師師部報到,其時湘北方面又傳戰警。據報敵大部隊集結新墙河北岸,有渡河南犯模樣。某日晚餐時,師長方先覺將軍詢余:「敵是否將再犯長沙。」我答:「然。」方再問: 「何以見得?」余笑曰:「逢余新到職,敵必來冠。」方謂:「汝乃戰神也。」余謂:「每戰必獲勝利。」方舉杯高興曰:「乾此一杯,以迎接勝利。」

師原奉命守備岳麓山地區,正加緊構工中,於歲抄忽又奉命移防長沙市南郊,擔任該市南郊地區之守備; 時敵已闖抵榔黎市附近,我部事先未準備渡河,乃將河岸僅有幾艘漁舟征用,連夜急渡湘江。余與師長方將軍乘一葉扁舟,於月色下先行過江,至南部一帶偵察地形,以視界有限,僅得一個概念。天明,僅廿九團一個團過江完畢,即進入第一線陣地,急促構工而敵斥候已逼近陣前;元旦晨,敵大部隊即向我猛攻,廿九團急促應戰,竟為敵之主攻所在,該團被迫退至猴子石附近;斯時我第卅團已大部渡河,即進入第二線陣地, 與敵發生肉搏戰,在城內修械所及冬瓜山等地區,幾進幾出,敵我尸軀遍野,戰況之慘烈,可說空前。元月二日師全部均已渡河完畢,乃以最後渡河之第廿八團守備城南妙高峯附近核心陣地。

第二線卅團陣地,失而復得者凡數次。在白沙井方面,敵已闖至核心陣地前,與我第廿八團守兵僅相隔鐵路凹地,彼此談話,耳可得聞。某日,該團守兵發現對岸獨立瓦屋中,似有敵人潛伏於內,入夜後該團長派勇敢士兵數名,由凹地潛行而上,突入該屋內,斃敵數人,其中有負圖囊之小隊長,囊內軍用地圖上,繪有敵軍三個師團由鄂中地區集中及向湘境展開與攻擊路線及目標等甚為詳盡。即以之呈報長官,長官得此大喜,謂勝過十萬援兵,乃即償洋十萬元,並晉升該團長為少將;此事原為廿八團所為,但方將軍為酬勞第卅團之前功,乃升卅團團長至少將,獎金仍發交第廿八團具領。戰後第廿八團某營長,憤憤不平,私將此事函報長官,為該團陳團長所悉,將函扣留,並將該營長予以責罰,事遂寢。

經過五晝夜之肉搏戰,敵終未能闖入長沙市區。旋我各路援軍趕到,敵遺尸數百具於長沙市郊,倉惶北遁。據謂敵棄尸戰地而逃遁者,尚不多見也。

此次戰役,值得一述者,為李玉堂將軍之勇於負責精神,在第二次長沙會戰後,李將軍受到撤職處分,當時新任軍長尚未到職,而第三次長沙會戰警報又傳,層峯仍令李將軍暫維現狀,以待新任,而李將軍亦不以既無職責見却,並經常自負開水一壺,饅頭兩個,晝夜在外偵察地形,督導構工,不遺餘力,在戰鬥激烈時,遇有情況緊急之處,輒親赴其地指示機宜,其勇敢負責精神與戰場經驗之豐富,誠余所少見之將領也。 戰後李將軍終以有功升任第二○集團軍副總司令,我政府亦不負有功者之勳勞也。

我認為做幕僚的,不僅以盡忠職守,業務處理精到為已足,尤應注意溝通上下意志,使長官與部屬,同事與同事間,無意氣權利之爭,促使整個團體「精誠團結」,即使對自己個人有所損失,亦必全力以赴,這是我做人做事之準則。當戰後檢討,論功行賞,第十軍無疑的應列為首功,因此李將軍升任第廿集團軍副總司令方將軍升任第十軍軍長,輿論洽然。

當方將軍奉到命令後,即囑余隨其至軍部任參謀長。但其時長官薛伯陵將軍另派長官部高參容有署將軍充任該職,方顯示不悅,並有拒其到差之意;余再三勸方將軍忍讓,以免將來在戰區內多生阻礙也。方雖勉為接納余之意見,但仍憤憤不已,而與容參謀長之間,誠可謂貌合而神離也。容後亦悉方之始意,因常對余言,余為最適合參謀長之人選。我仍多方為其解釋,勸其全力輔助軍長,勿為外間傳言所惑。但此後長官與軍長間,終不免存有鴻溝也。

常德會戰血債

卅一年六月間,方任余為軍部副參謀長,其時適余患目疾甚劇,乃即藉此赴長沙住院醫治,並請方收回成命,既可免刺激容參謀長,我亦可靜心療養。

秋間敵犯湘西圍常德城。某日李副總司令來院告余:「部隊已奉令出發解常德之圍,渠奉命任該方面之指揮,明日即行」,詢余疾狀況。余謂:「可以帶病從征。」旋即出院。翌日與李將軍同行追趕部隊。

余決仍回部隊,兼程前進。第一日由長沙出發,深夜至寧湘城,即至縣府借用電話與師部連絡,時師部已進抵安化縣境山地,據師長告知,明晨仍須繼續前進。余在途中已收容落伍官兵二百餘人。該晚初擬住縣府隣近之旅館,後以無房間,乃改住離縣府兩條街之交通旅社。

翌日拂曉,敵機襲寧鄉城,余宿之旅社後棟落一彈,余住前棟,未為所傷,亦幸事也。後出外探視,縣府附近烟霧迷漫,該地附近所有房屋正在燃燒中。初擬住之旅社,有旅客廿餘人為敵機炸斃,余以其客滿而未入住,未罹此劫數,亦萬幸也。

因敵機轟炸,寧鄉城陷入無政府狀態;直至下午始在鄉間找到响導一人,引至安化追趕部隊。沿途收容落伍官兵益增,且有重機槍及迫擊砲。又兩日後趕至馬蹟塘,得悉師在常德南側地區與敵戰鬥中,即續向北前進。

行約十公里左右,遇見前九九軍軍長傅將軍———渠現已升任洞庭湖警備副總司令,我師即由其指揮。見其形狀甚為狼狽,即趨前詢問狀況,渠告余:「昨日曾在黃茶嶺以北與孫師長通過電話,時正與敵戰鬥中,但以後即與師失去連絡,拂曉時,敵騎兵幾衝至其司令部,渠倉卒離開,現在狀況,一無所悉。」

詢余行止,余答:「仍繼續前進,尋找師部。」渠謂:「敵離此不遠,前進時特須小心。」余乃將收容之五百餘官兵予以編組區分,搜索前進。及到達黃茶嶺山坡上,看到師部軍需主任及士兵數人,坐在那裏搖電話,我一時高興極了,以為找到了師部;但經詢問後,他們也是昨天與師部失去連絡。

據史主任告訴我:「昨天師部曾在離此以北五六公里處,指揮各團與敵戰鬥,但以後狀況即不知道。」我把電話接過來,試為連絡,恰好薛長官找我師長講話,我即與其連絡,他問師長在那裏,我只好說在前方指揮作戰。長官又告訴我,第三師已到德山,一九○師已到石門橋,要我轉告師長即向放羊坪攻擊前進,蓋該地為我師之攻擊目標也。

旋長官又找傅副總司令講話,我乃順便竊聽;因此時電話線均係沿途搭掛,中間未予截斷。長官告訴傅將軍云,第三師已到德山,一九○師已到石門橋,預十師已攻到放羊坪,催傅將軍趕速前進,並將電話局電線隨其前進架設。

誠如長官所言,本軍各師均已攻到指定目標矣;但當長官與我通話時,並未云我師已攻到放羊坪,因此我懷疑長官這個情報的確實性。當時已近黃昏,我即在黃茶嶺北側山下一村莊內宿營,將所收容的官兵予以部署,並構簡易工事,以防萬一。該村內尚有我後勤補給站一個,存有糧彈,即各提取若干,分發徒手官兵攜行。

夜半警衛人員告余,傅副總司令已來到庄內。我即前往迎接,他將長官所說的情況告訴我。我謂拂曉即率隊前進,並向他索借地圖。他說司令部現僅存十萬分一及五萬分一地圖各一份,餘均於昨晨行動時遺落,乃給我十萬分一地圖一份。

此種地圖只能分別大概方位,且有很多錯誤的地方,但亦聊勝於無。第二日拂曉,即將官兵編成兩縱隊,向北搜索前進。行不到五公里,即聞西北方槍聲甚激,據搜兵報告,正前方發現軍馬數匹,但未發現部隊。

我憶本軍各部未曾見飼有軍馬者,而且剛才槍聲離此也不遠,判斷敵冠仍在德山以南,長官所說之情報,可能不正確。乃令轉向東北方,靠三堂街方面前進。

至金銀街附近發現野地尚遺有我陣亡士兵尸體及殘破裝具,乃將尸體掩埋,並令即在金銀街做午飯,以備萬一發生戰鬥,官兵不致饑餓也。正午餐時敵機兩架飛臨上空偵察,我均隱蔽叢林中。

稍後,我出外視察,發現有便衣二人向我敬禮。我問他係那一單位,云係諜報隊隊員,奉師長命至黃茶嶺西北地區與第廿八團及卅團連絡;蓋前日與敵打了一次遭遇戰,師被截斷分成兩部,現師僅率第廿九團在趙家橋附近,其餘兩個團尚未連絡上。

乃飭其留一人隨余找師部,另派二人協助其前去與廿八團及卅團連絡。及至趙家橋增近,已近黃昏,忽聞隆隆數聲砲彈向我射來,余更證實敵離我不遠,我們的行動已被其發現。

至趙家橋師部已空無一人,詢之諜員,謂昨晚在此宿營,據聞今晨向易家沖附近前進,至易家沖在何處,渠亦不知。乃率隊於趙家橋西側佔據一山,露營防守。及夜半,山下哨兵前來報告,師長及副師長均已來到山下,即下山迎接,並請其本晚均在山上露營。師長謂:「前面山上即為敵人,宜離開此地仍回趙家橋。」

余以師長在此作戰多日,情況當較我為清楚,乃從其言,即以前所部署為掩護部隊,派員統一指揮,待師全部通過後,即尾隨師後跟進。及抵趙家橋師長又謂:「在此多日,夜間恐敵前來襲擊。」又令移至趙家橋東北側山後之徐家沖。

部隊正行動於山林中,先頭部隊勿折轉向後急跑,一時整個隊伍紊亂不堪,似是先頭已遭受敵人襲擊。在林蔭中,亦無法控制部隊,隨手在身傍拉到一人,詢係某機槍連的排長,現僅掌握機槍一挺。吾告訴他我的身份,要他即在我身傍將槍架設,以阻向後跑官兵,因在夜間,收效不大。

及至天明,阻住百餘人,問為何後跑,均答不出所以然,乃率此百餘人,至徐家沖找師部。至則師長等均已先到,問及昨夜事件,據副師長謂:「先頭部隊似見田壟對過森林中,有人用手電筒探照,時隱時現,竟不分青紅皂白,湧向後跑。」據我判斷,那晚月色皎潔,可能係月光由林葉中透過反映在水田中,樹葉隨風搖動,有似手電筒時隱時現之狀,我官兵不察,竟以為敵。此誠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也。

將部隊收容整理後,詢及師近況。師長謂:「廿八、卅兩團尚未連絡上,昨日與敵戰鬥後,廿九團又傷亡慘重,師直屬部隊僅特務連及工兵連尚完整。」再詢及軍部及友軍狀況。謂:「數日來與軍部及友軍均無連絡,全由長官直接指揮。」

余謂:「師現況已無作戰力量,而現地又非本師作戰地境,宜向西南後撤至黃茶嶺北側本師作戰地境線內,一面可與失去連絡之兩個團空間較為接近,一面可避敵之襲擊;同時須與軍部及友軍確取連繫,以便協同行動,免再孤軍奮鬥。」師長以現地距師攻擊目標———放羊坪————較近,不同意。再談及為何數日未與軍部連絡,則謂:「每日均由長官直接命令,指定第二日之前進目標,故無暇時與軍部連絡也。」余聽後喟然。

在徐家沖休息一日,第二日一九〇師之肖團經由徐家沖前進,依據作戰命令,此地區乃屬第三師戰鬥地境,第一九○師應沿長常公路附近地區前進,不宜向左繞行。及與肖團長晤談,始知軍部昨日始頒發展開命令,前此時間軍部及第三師與一九○師均尚在益陽及三堂街附近集合中;而本師已奉長官命令,孤軍前進,單獨作戰數日矣!

余發覺一九○師之行動,將使軍右翼空虛。本師原為軍之左翼,現此狀況反成為軍之右翼矣。倘敵由漢壽方面尾隨第一九○師而來,則本師即首當其衝,乃再向師長建議,速回本師作戰地境線區內。師長謂:「一九○師推進後,必另有部隊接替,可不必顧慮。」

至夜半,在徐家沖南方地區,忽聞槍聲大作,即電一九○師連絡,電線已斷,又電詢該師靠近本師之團,亦云與師部電話不通,余猜想一九○師師部必遭敵襲擊矣!候至天明,探者回報,昨晚敵襲擊一九○師師部,朱師長下落不明。至是本師狀況益為危殆,乃師已陷入敵包圍圈內矣。

即建議師長待敵尚未完全合圍之際,速為處置,向西或向北鑽隙出圍,乃師長由辰至午,始終遲疑不決。旋敵攻勢益急,師長忽下令東向三堂街方面突圍,正鑽入敵預佈之濃密火網中,先頭之特務連官兵幾乎全部犧牲,師長亦繼之殉國,副師長及余亦各負傷,至幕僚人員幾乎全部傷亡。

余傷右膝,行動維艱,乃勉強匍匐爬至均近密林中,並取出隨身之裹傷包,包紮傷口,並擬乘時收殮師長尸體。近黃昏時,戰鬥終止,敵清掃戰場,余為其所獲,交由隨來之偽軍看管。

在常德附近停止數日,偽軍知余身份,為余醫治,因此余得乘機脫逃至一鄉隊副家,在該處潛伏旬餘。我援軍將敵擊退,余遇六三師長趙將軍,以擔架送余至常德傅副總司令部,傅將軍見余驚喜交集,詢余經過,乃將前情向他報告,他即電告薛長官。

該日恰為長沙各界追悼本師陣亡官兵之期,長官部乃飭將我的「遺像」取下。至今思之,仍覺如隔世也。在長住院旬餘,傷口痊癒,即返家省視,以慰雙親之懸念。

在家時,父親告訴我的生死之迷的一段神話,謂:「當十二月三日接到師部電報云:『竹本兄東日下午三時陣亡,遺骸迄未尋獲』。」家人聆此噩耗,大家哭成一團,尤以尸體找不着更為悲痛。

爾弟媳信佛甚篤,沐浴後至城隍廟求神問籤,求出之籤大意云,事雖凶險,但風平浪即靜,似無生命危險;又至我家近傍之黃土嶺清風觀,求一道人測字,殆將字詮釋,道人驚訝一聲,問此人在家否?答不在家,故來問其安全否。道人又謂:「看字上他今年要見喜,爾弟媳告謂,今年七月間他妻已育一女,道人謂:『生女則無生命危險,但要流血。』」

後又派人至縣城南之包公廟求卜,此乃由一人睡於高架之床上,卜者向神位焚香叩首默禱後,此睡床上之人有如夢語謂:『今日不能答復你,明日替你去查一下,後天再來告訴你』,第三天家人去叩問,即云:『已查過,沒有他的名字』,蓋即閻羅殿生死簿上沒有你的名字也。

尤其奇特者,在農曆十一月下旬,有一癱瘓者,由他處送來我家就食,渠能卜卦,隣人要他為你的尸體在何處占一卦,他起課後謂:『此人並未死,現正與三個人在途中行動,他十一月(農曆)初三沒有信回,初四一定有信回。』隣人謂:『此人陣亡,已經官方電報證實,報紙亦已公佈,你乃活見鬼,胡說八道。』癱者謂:『依卦此人決未死,如果真死了,則他的棺材到時,我願意墊他的棺材底。』

他占卦的時候,我正睡在擔架上向常德城前進,我並收容了兩個兵與我同行。我到達常德城為農曆十一月抄,十二月初一,我即打了一個電報回家,那時因戰後,電報遲至初四家中始接到。我的父親他是不尚迷信的人,他說當時不僅鄉間不知你未死,長官部及軍均認你已死無疑,而此神卜均云你尚在人間,亦云奇矣。

本想就此脫却軍服,遂我初願,乃同仁及長官等再三島勉,同時亦自感強敵壓境,血仇未報,內心亦有所不甘,乃再鼓起勇氣,重上征途。

衡陽會戰紀要

卅三年六月間,日寇又大舉南犯,節節進逼,不數日即進出長沙近郊。長沙城係由素有鐵軍之稱之第四軍守備,該軍原為薛長官之基本部隊,同時長沙近郊之工事,自第三次長沙會戰後,日積月累,其強度雖不能謂為銅牆鐵壁,但較之第三次長沙會戰時,誠有天壤之別。我們想像長沙城最少也可以守一兩月的時間, 但事出意外,敵對長沙之攻擊,似未費吹灰之力,兩日間長沙城即陷敵手,第四軍可說全部瓦解。

時奉命派至第四軍督戰之長官部參謀長趙子立將軍,乃余陸大同期同學,逃來衡城對余言:「敵人攻至岳麓山巔時,渠竟毫無所知,幸有幾名得力衛士,將其扶持逃出敵火,輾轉來衡;」渠最後慨嘆云:「竟不知第四軍為一紙老虎也。」渠又謂:「在敵軍未到之前,該軍之官佐,均日夜從事搜劫長沙商店物品,由水路運回粵北, 派遣戰鬥兵員押運,至敵兵壓境,其無力抵抗,良有以也」!

初長官部計劃以兩個軍守備衡陽,軍正着手按照計劃構築兩個軍之守備工事,未及半,敵情緊急,長官復令以本軍一個軍負責守備。正計劃縮小範圍構工時,敵已迫近衡城,守備部隊僅只得以急促構築之野戰工事及架設障礙物,阻敵進犯。六月廿六日夜,敵即挾雷霆萬鈞之勢,向我陣地猛撲,我守備官兵奮勇與敵肉搏,敵兵前仆後繼,勢若狂犬,我官兵亦不為其所攝,陣地積尸纍纍,敵我不分。如是者三晝夜,我陣地屹然未動,敵攻勢稍煞。

第四日上午我守兵發現黃茶嶺高地,有敵數人以望遠鏡向我方觀察,研判為敵之指揮官,即以機槍掃射,俄見數人倒地。事後證實當時擊斃者,為指揮該方面攻擊之第六八師師團長及其僚屬數人,其參謀長亦同時負傷,得償我孫師長常德殉國之血債。邇後敵一再增援,我守軍寸土必爭,激戰兼旬, 雖敵以人海與火海同時並進,然亦莫奈我何!

我解圍部隊,雖時聞與敵作戰槍聲;然彼起此落,未聞有齊一的行動,因此敵得以應付裕如。

至七月十八日,我外圍友軍確有一部攻至衡陽城湘桂車站附近,槍砲之聲,激烈異常,余由觀測所中,看到日寇由江東岸及衡城北側之增援部隊跑步向西向南增援,斯時余建議軍部抽集一個團的兵力,由城南花岩山附近,行攻勢轉移,以策應外圍友軍,惜未獲軍部接納。

稍後外圍,友軍攻勢頓挫,被敵壓迫遠離衡城,至晚軍參謀長電話告余,欲派部隊由衡城出擊,以接應外圍友軍;據云:「得六二軍黃軍長電報,謂該軍已攻擊黃茶嶺, 希派隊出擊,以資策應。現軍擬派特務營營長率四個連,由城南出擊,由何處出擊為宜。」余反問:「電報係何時發出?」答:「剛收到。」余又謂:「友軍已到黃茶嶺,離城南第一線僅約三公里,敵人在此空間,毫無行動,恐時間已成過去,希望不要兒戲,冒昧行動。」但軍部不以余言為然,仍遂行其計劃。特務營長率部隊潛至黃茶嶺均近,未見友軍蹤跡。反遭敵軍圍擊之該營長身負數創,利用夜暗浴血潛出敵圍,於拂曉前率殘部逃回城內,亦云幸矣!從此以後,即少聞外圍友軍之槍聲。 我守城部隊傷亡頻傳,彈藥亦告匱乏,空中補給,為數有限,乃逐漸將防地範圍縮小。然而士氣之高昂, 誠有如長虹貫日,可歌可泣之事,罄竹難述。

師防毒連長王君,軍校十三期畢業,桂籍,見第一線部隊傷亡慘重,親來師部請纓。余謂不久將有機會令君殺敵報國,後數日即將該連裝備好,令赴第一線參戰;當該連接防之頃,敵即全力猛犯,該連長手刃數敵,即殉國於陣地上,誠所謂求仁得仁矣。

戰至七月抄八月初時,所有司令部傳令、衛士及炊事兵等,幾盡執戈上第一線矣;而由司令部幕僚人員任警衛等責,雖不眠不休,但均精神抖擞,為余在軍中所僅見之狀況也。最緊張時,我北門友軍陣地為敵突破,該師副師長潘質將軍,電話告余:謂敵將闖入北城,要我派兵扼守北門各街巷要道;其時已無一兵一卒可資派遺,乃派幕僚至醫院中,宣達緊急狀況,如傷勢較輕官兵,能勉強持槍而自願重赴第一線者,請其自動報名,當即得廿餘人,各配以武器,派一上尉參謀指揮之,分別守衛北城各街巷口要道,阻敵闖入,如此得挫敵鋒。迄八月七日,我兵力僅足以扼守市中心區,敵更以大口徑砲向我轟擊,城區火焰四起,守軍幾無法立足。斯時各師師長均於上午至軍部集議,這下午尚未獲任何指示;余以狀況危急,電話軍部向師長報告, 師長亦要余至軍部參加商討。乃於下午五時許,冒敵砲火至中央銀行軍指揮所,斯時天氣燠熱,中央銀行防空網內,人頭鑽動,熱氣薰人。余見到師長及軍長方先覺將軍,探詢之下,始知彼等所商議者,為派員赴敵方接洽停止戰鬥而向敵投降也。余聆此消息後,熱淚奪眶而出。乃立於方軍長前,具申余之意見謂:「我軍守衛衡陽為時將及兩月,官兵為國而成仁者,數以萬計,敵雖一再增援,而其死傷當倍增於我,終無法屈服作階下囚矣! 我軍,我最高統帥一再嘉勉,全國輿論,莫不讚佩,國際間對我亦另眼相看,我為國捐軀之官兵,其血總算未白流,今軍長已被世人目為英雄,我雖為無名小卒,亦願隨軍長與陣地共存亡。」軍長聞余言後,即問在場各師長:「你們能不能再守一二日」。其時第三師及本師師長答謂:「一兩小時都難以支持了」。此時方軍長默無一語,起身步出防空網,為其侍從副官所阻。余再謂:「放棄大部市區,堅守城南一隅,電報最高當局告急。」其時軍參謀長答謂:「告急之電,已不計其數,最高當局始終未有一具體指示」云云。斯際一九○師師長容有界將軍至余傍,拉余至防空網外謂:「我們已辯論終日,我與你意見完全相同,但其他諸人堅持要向敵人屈膝,我也無奈,請兄勿再多言。」意有恐遭不測之虞。言後我倆相偕入防空網內,其時第三師師長大聲呼叫派某某前去與敵接洽停止戰鬥。當聞其言後,余與容師長抱頭痛哭不已。八日晨敵軍入城,我等皆做階下囚矣。

城陷旬日後,余率官兵數人,潛出城外,闖關逃出,但當余等進入我軍防區時,其心情之快慰,誠難以形諸楮墨也。當我們抵達韶關時,旅社均告客滿,店主人後悉余等係第十軍由衡城作戰出來之官兵,乃特別騰出房間為余等安宿,並備豐盛晚餐招待,翌日堅拒收余等宿膳費;且於大雨傾盆中,為余等找車至柳州, 其感人之深不覺使人淚下;及經桂黔等地,只要知余等身份,均莫不熱忱招待。抵宜山時,前軍長李玉堂將軍駐節該地,並奉命收容第十軍脫險官兵。余奉李將軍之命暫任第十軍參謀長,收容整理第十軍殘部。宜山敵情緊張,又奉命率收容之官兵向黔境獨山集結。

檢討此次衡陽之役,我軍終至失敗者,我軍戰畧容有不周之處,而戰術值得檢討者,余意主要者有二, 第一:外圍友軍無統一負責指揮者,致各軍不能協同一致,未能發揮統合力量。第二:我軍指揮官欠缺戰術修養,諸如不利用戰機以行攻勢轉移及部署不當,而功虧一簣———事後據六二軍某官員所稱,該軍原轄兩個師, 當奉令向衡城攻擊時,軍派一個師任攻擊,而該師僅派一個團,該團則由每營抽一個連,組成一個攻擊營, 如此部署,豈能成功!

所謂模範省之廣西實況

在此我要補敍一下廣西省之民情實況,前後我經過廣西省境有三次,第一次是廿七年當通信兵第三團營長時,其時看到廣西之民間組織,確實堅強,中央部隊經過其地時,處處均得小心,不然其地方組織力量, 會令你無法行動;

我還記得我營有某眷屬向一小販買青菜,在其前對某本省人為五角桂幣一斤;對某眷屬, 則要桂幣壹元一斤,某眷屬責問何以前後兩人價格相差一倍,該小販則謂:「我就是這樣,你不買就拉倒」。

當我率領軍士連徒步向黔境進發時,沿途我都責成各級幹部小心謹慎,不要與當地民眾發生爭執。某日到達南丹縣城宿營,營部即借駐鄉公所內;忽聞外面人聲鼎沸,心知有異,乃邀該鄉長一同外出,果不出所料,只見滿街民眾,各攜刀棒,其勢汹汹,我乃請鄉長發令制止,民眾倒也很聽鄉長的話,當即停止不動; 事後調查,乃我營有某技士,在麵館吃了一碗麵,以一張五元法幣請找———那時規定桂幣一元折合法幣五角, 而該店僅肯一元折算一元計算,因此口角。該店主就一聲吆喝,當街民眾均全武裝出來,幸鄉長當時在場, 訓斥一頓後,始未肇事,否則誠不堪設想也。

因為在此以前已有數次中央部隊與民眾發生糾葛,幾演成武裝衝突之事例。

這樣的民情與組織,在想像中對我軍之作戰,應有很大的幫助,但當卅三年,我第二次進入桂省,到達宜山後,第四戰區長官張發奎將軍,亦轉進到該地,那時他收到白崇禧將軍自重慶發給他的電報, 說軍隊紀律太差,希予整飭,張將軍當時大發牢騷謂:「他們常自誇其地方組織如何嚴密。今日看來,他們在廣西十幾年,根本沒有做一點事,要有,只有為敵人訓練了一批順民而已!你看我們軍隊要到達時,地方負責主管早已躲避了,而在敵區內,則為敵人効力者大有人在,我們軍隊難道要在廣西境內餓死不成,愧他團撤至廣西境內時,有些地方真是如臨敵境。

金城江之難民圖

當我離開宜山向黔境進發抵達金城江後,火車無法前進;蓋由此多為上坡路,而當時以燃煤缺乏,火車多以木材為燃料,動力不足,而各車廂又多無空氣煞車設備,要待換有空氣煞車設備車廂始可前進,因此在金城江車站均近蝟集了無數難民。我軍由衡城撤出之軍眷百餘人,亦在此待車甚久,見余到達,均涕泣前來探問,余只有好言分別慰勉之。

金城江原為一荒僻村野,黔桂路通車後,該地設有一站,原只有數家小販,現忽擁到如許旅客,既無旅社可資收容,又無餐館可以就食,因此漫山遍野,盡是帳幕———蚊帳、被單、油布所搭成之臨時帳篷,有投機者漏夜運集茅草竹木,趕急搭成臨時旅社,每一床位、每日收費之昂貴可比之今日之觀光飯店;臨時攤販, 亦莫不利市百倍。惟浴室及廁所均付缺如,致每日下午三四時許,金城江中到處浪花點點,滿河人頭鑽動。 人無分男女老幼,同浴一池(河),同廁一處,彼此相向,視若無睹,晚間亦各「隨遇而安」。所謂洪荒之世, 諒亦不過如此情景也。

孤兒寡婦領隊

在金城江候了若干時日,有數輛裝載彈藥的車廂由獨山開來,均有空氣煞車設施。乃與兵站商洽,將彈藥另換車廂,騰出此車廂載運本軍眷屬,得兵站承諾,乃分配車廂交各單位眷屬乘座;最後余上車時,所有車廂均已鋪滿床蓆,已無余容身之地,後一九○師容師長夫人,將其床位讓出一角,以為余安身之處。途中均係上行坡路,車頭引力不足,多處坡路只好請乘客下車,合力推動火車行駛。推火車行走之事,世恐不多見,而余能躬逢其會,亦人生之奇遇也。

車抵獨山,軍政部原在該地建有軍品貯備倉庫,始完工不久,以本軍眷屬抵達,奉命統撥作本軍眷舍。 余乃先行下車,至該處視察後,頗合眷屬住用,乃親為分配,並通知各眷屬按分配居住。不移時,忽有眷屬多人,哭訴前來,謂她們未獲分配眷舍,余以為該眷屬等,故意囉嗦,復又至該處視察,乃發現在後方新成立之第三師師長眷屬———已先至獨山,將余原分配眷舍姓名完全拭去,改書某師長公館字樣。此時余內心有如火燒,實在無法忍耐,即將所書某師長公館字樣拭去,並將其已搬入之傢俱扔出。事後某師長留置後方之衛士數人,持槍前來找余尋釁,所有軍眷均出而衛余,倖未受其害。後飭後方辦事處派槍兵數員,至眷舍守衛, 並飭拘留肇事之兵,至此各眷始得安居。

我想統率百萬大軍易,而百餘眷屬誠難管理也,蓋娘兒們遇有不如意事,就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泣而來,既不能打,又不能罰,只有苦口婆心,為其慰解。余負這責任一個短時期,自感難為周全。未數月獨山告急,上命將本軍眷屬移重慶附近,以汽車輸送。余則率領一部官兵徒步行進,反覺較為輕鬆。

獨山撤退沿途一瞥

當獨山告急時,陸路全賴汽車輸送,而逃難之人,難以數計,那有如許汽車運載,至多數逃難者,除將貴重物品隨身攜帶或找一輛板車自己拖曳而行外,其他難以攜行之物品,均棄之道傍。由獨山經都勾至貴陽公路沿途遺棄的物品,一堆一堆的擺着,有似攤販市場。有我某同學的太太,年約廿餘,平時裝扮入時,出門必以車代步,家事全委諸女傭;我於龍里附近,見其與一傳令兵,同挽一小型板車,傴僂而行,頭戴草笠, 汗如雨下,臉已曬成鍋鐵色,詢其何故如此,謂汽車過都勾即拋錨,無奈只得自己勞力。諸如此類情形,沿途所見甚多。余以負責率領官兵行動,亦無力為助。

行抵遵義,駐該地之師管區司令,為前九九軍副軍長張將軍,即前往拜謁,承其設宴款待,席間告余云: 「數日前,有其保八同學某君,任鐵道兵團團長有年,攜其妻兒抵此,其狼狽之狀,有如乞丐,詢其何以致此?據告渠自恃沿鐵道他有裝甲火車,走公路他有自用大卡車數輛,因此有所恃而無恐;其由豫、鄂、湘、 桂撤退之際,均無往而不利,及至獨山,鐵甲車雖無用武之地,而自己有大卡車,亦無虞於行之困難也,故待至最後,始採取行動;乃不料獨山告急時,我盟友即先將獨山至都勾間之公路橋樑完全破壞,他之幾輛卡車完全變成無用之物了。當時他有大兒子及一外甥隨行,即飭其兩人各以小麻袋裝載貴重物品,肩挑向貴陽前進,他們夫婦及幼小的孩子,隨後跟進。不料挑行李的兩孩兒,見道傍滿堆物品,他倆一為休息,二為等待其父母親,放下肩挑即往他人遺棄之物品堆處,想找一點外快,待彼等找得物品回來時,自己的小麻袋已不見了。因此其十年來之積蓄,轉瞬間化為烏有,他們孑然一身,由貴陽沿途乞食而至此地。」張將軍感慨不已,只得為其全家人換製衣服,饋贈旅貲至重慶。聞後不覺喟然者久之。

貴陽賓館小憩驚艷

行抵貴陽時,副軍長余將軍已先來筑市,寓貴陽賓館,囑余至彼處休息數日。正恰余意,乃與余將軍同寓一室。

翌日余將軍告我,電影明星胡蝶女士,即住我們對門房間,何不前往一睹廬山真面目,余謂願追隨副座行動。乃由侍者持余將軍名片往告,移時侍者回報,胡小姐歡迎二位大駕,但渠今晨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不能起坐奉陪。

我隨余將軍進入胡女士房間,渠尚擁被臥床,見余等入,即勉為坐起以手示座。余將軍請其臥下閒談,胡亦即睡着與談。她首先向我們致謝;蓋彼在宜山拍攝一部戰地電影片,向我們軍部借了幾十套軍服,並予以協助;但在撤退時,軍服全部遺棄,僅以車載其演員來筑,再三向余將軍表示歉意。

當時胡之年事尚輕,其色貌均堪稱佳選,故其號召力能撼人也。

重慶慶重生

究竟走了多少時日,我現在也記憶不清了。自獨山撤退,大概是十月底,而於十二月間抵達陪都重慶,奉命駐南岸李家屯附近,收容整理。當我們抵達重慶時,方先覺及周慶祥兩將軍也先後脫險到達陪都。其時最高統帥曾幾度召見我們,令飭重建部隊,並慰勉有嘉。但第十軍軍長與第三師師長間,平時即不甚和洽, 因此對於軍師之人事安排,各有所持。時正青年軍組織成立,方將軍奉命調長青年軍第二〇六師師長,所遺第十軍軍長缺彼則推荐趙錫田將軍繼任,而李玉堂將軍則推荐周慶祥將軍升充;師長遺缺,李則保荐孫鳴玉任第三師師長,余任預十師師長;方則仍保周慶祥任第三師師長,余任預十師師長,因彼此意見不合,不免相互攻計。最後人事主管單位簽報最高當局,以趙錫田任軍長,周慶祥任副軍長兼第三師師長,余任預十師師長;但文到侍從室後,以余年資尚淺,另簽派胡某充任,而以我任第三師副師長。我的師長命運,遭到第一次頓挫。

後奉命移駐陝南整補,於卅四年二月間車運漢中,準備接收川北兩師區新兵。我雖名為第三師副師長, 但軍長命我兼任軍部幹訓班教育長,分期集訓全軍幹部,時約半年,以預十師師長與其副師長不洽,軍長又將余調任預十師副師長,時該師正在川北綿陽接收新兵。余將幹訓班結束後,即至川北,協助接收新兵事宜。

川北接兵紀實

抗戰期間之役政,因種種原因沒有走上軌道,乃不可諱言之事。但事實真相,不是親歷其境者,亦會有人言過其實之感。本軍奉命接收綿廣及劍閣兩師區之新兵,已費時四個多月,僅接到綿廣師區新兵千餘人。至九月間,日寇投降,該兩師區原撥補遠征軍約四千名新兵,乃臨時轉撥本軍接收;該批新兵原已首途赴昆明,正在行軍途中。及折回綿陽時,兵役部派了一組點驗人員前來點驗,師區招待他們之周到,是我未曾見過的。古語所謂:「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金,下馬銀」,雖不盡然,但每日除上午點驗二三小時外,下午均由師區人員陪同其遊樂,其宴飲之豐盛,設想之週詳,非工於此道者,難以臻此。我們因係接兵部隊,躬逢其盛,因此有時也被邀「敬陪末座」,大飽口福也。

某日劍閣師管區司令周某,為川中老將領,詢余認識彼否?余謂:「似曾相識,但抱歉記不起尊姓大名。」渠謂:「我們曾同校共讀兩年。」蓋彼乃陸軍大學十三期學長也。余係十四期,晚彼一年,我們兩期教室係兩對門。渠之記憶力真強,就平時上課路過一面之緣而尚能認識出來,余自愧弗如也。他云以同學之誼,改日請至其家中便餐,余堅謝之。但第三日渠之請東已到,盛情難却,屆時至其寓所,僅余及綿廣師區司令與其二位司令之年輕「夫人」在座,餐具之講究,菜餚之豐盛,自不在言下。

飯後在其花廳閒談到接兵問題,周某開言道:「他們師區原送往遠征軍的四千新兵,均屬甲等體格,惟在行軍途中,逃亡及疾病死亡為數將及千人,因在行軍途中,無暇報備,此批缺員人數,請余為其幫忙。」余問:「如何幫忙法?」他告訴我:「你們接收時,請照我們對上填報的人數書具收據,爾後你們部隊經過劍閣時,再將此批缺額兵員轉其師區醫院。如此則彼此將不受上峯責難。」余當時對此頗感為難,乃對彼言:「此事待回部後與敝師長商洽,再為奉答。」

我回師後,即將此事告知師長,並謂各師區再來談此問題時,必須斷然拒絕,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第二日準備點交新兵前,余請師長及政治部主任,一同前往接兵場,並集合接兵幹部,指示有關接兵事宜數點。第一:點交新兵後,須經師長或余及政治部主任復驗後,始得書具收據。第二:師區此批新兵,經長途行軍,其患病可能醫療好者,可從寬予以接收。經半日之點交後,連用擔架抬來之病患在內,一共接收一千四百餘人,與上命接收數字,相差甚遠。師區一再要求予以幫忙,並願將缺員之主副食等代金若干月,一併撥交,意即予以金錢上之代價。余始終未予理會,此事不獨師區難以交代,即兵役部之點驗組亦難卸責任。

在余率隊返回漢中時,途經劍閣,該點驗組尚在該處,其組長某上校,責我師接兵人員太過挑剔。余當即嚴詞斥之謂:「我們目的是在接兵,豈有精壯兵員不要之理,今日我們接收之兵員中,用擔架抬運者,何止百數,你身為點驗組長,請不要再糊塗了。」渠受我面斥後,頹然而返。

抵漢中後,即將接兵經過向軍長報告,趙將軍即將兵役部來電出示,其大意謂:「據報該軍接兵部隊,勒索不遂,故意挑剔,致四千兵員中僅接收千餘人,希查報。」趙將軍笑謂,此事余早已電復,請兵役部查明該師區未被接收之兵員,現在何處?蓋軍長深知余之為人,決不會如此昏暗也。事後據聞師區司令受到撒職處分,點驗組亦受連坐云。

勝利整編

勝利後部隊奉命整編,預十師裁併編入第三師,余復調任第三師副師長,師長仍為周慶祥兼任。在漢中附近整訓一個短時期,奉命移駐鄂省西北老河口附近地區,同時軍改為整編第三師,師改為整編為第三旅, 另奉撥配整編第二○旅為本師建制旅。 在此以前,趙、周兩人之開爭已至白熱化,在整編前第三師有一個排官兵攜帶武器逃離營地,趙即控周領導無方,報請撤職查辦,當軍行至城固時,上命將周解至重慶法辦,而以余代理第三旅旅長,此為卅四年十二月中旬事。余代率旅部及兩個團移駐鄂境石花街增近。其時上峯曾先後派劉某、顧某任本旅旅長,但均未前來到職,余亦不得不為人作嫁。 關於勝利整編案,見仁見智,各有所持。以本軍而論,原轄三個師,衡陽戰後,奉命先在陝南成立兩個師,勝利後併為一個師,後又整編為一個旅,轄兩個團。兵員雖無增減,而幹部之編餘,則成千成萬地送交當時之所謂軍官總隊收容。

此批幹部雖不一定均為學術優秀之材,但其為身經百戰而富有作戰經驗之幹部,誰也不能否認。經此次整編後,不僅其本人氣餒,即未遭編餘之幹部,亦有兔死狐悲之感,對部隊士氣之打擊,不能說沒有。

並聞當時共匪即乘機搧惑,大事宣傳,我編餘之幹部,受其鼓惑者,不能說沒有人也。勝利後匪軍之能乘時而起者,我部隊之整編,直接間接多少有一點影響也。

追勦李先念

卅五年夏李先念由鄂東率部向陝北逃竄,途經鄂北桐柏山區,師奉命追勳。經襄陽、樊城越桐柏山而至豫南,其時李已先數日逃離桐柏山矣。及本師追至豫南丹江之李官渡,上命本師沿丹江東岸北上浙川進勳。但當某日拂曉,在李官渡正準備北進時;忽奉命謂:「李有竄鄖陽企圖,看該師於廿四小時內趕至鄖陽,如李先至鄖陽,為該師長是問」云云。

在地圖上一量,由我們現在地至鄖陽約有一二〇公里,而且均係山路,且臨時改為渡丹江西行,行動問題小,渡江問題大。蓋丹江河幅雖不寬,但水深流急,事先既無渡河準備, 要臨時征集渡河船隻,那真是大問題了,但軍令如山,只好盡力而為。在附近找到了四艘扁舟,每艘最大可 能容十餘人,河既不能徒涉,乃以僅有之船隻,載人與武器,馬匹則放其游水而過;渡至上午十時許,一個團尚未渡完,趙將軍在河岸上焦急異常,問余將何以達成任務,余謂:「腦袋一個!」在此種情形下,除將「腦袋」以交軍令外,尚有何法??十時過,余率幕僚數人,對舟過江,令已渡河之第八團一個營(營長在台已退役),飭其僅帶武器及彈藥,即時先行,限其明日正午到達鄖陽,至該營之小行李,統由旅部為其攜行,並即電令均縣及鄖陽兩縣政府,即飭各鄉鎮沿途多做饅頭及燒開水,部隊經過時即就便取食,事後結算。余待至午後一時許,即率第八團主力及旅部人員急進,上坡下坡,連續不斷;有一地名叫九崗十八坡,一上一下,確實是九個山崗,不少一個,天氣又熱,真是累得人疲馬乏。我的乘馬,整日我未乘座,但牠也走得累倒了,兵員由此可想而知!行至半夜,師部派一少校參謀乘騎趕來,謂師長命令,着部隊停下休息。余乃在途中候師長至,渠到後忿然曰:「部隊着停下休息,以後到南京再打官司。」余即陪其至附近一小學內休息。 該校校長出迎,並贈一小西瓜,剖食之其味殊甘,使人精神為之一爽。

稍后趙語余謂:「此種指揮官,不把部隊當人用,你現在即令部隊休息,明日再繼續前進,倘有問題,將來我到南京與他打官司好了。」

第二日黃昏前,到達鄖陽城。我先頭營於過午後不久到達縣城;該營長告余:「幸敵未來鄖陽,倘真來此,全營均將束手為其所俘矣;」並謂當其抵達縣城時,所有官兵均即就地卧下,鼾聲大作,渠本人雖未入睡,擬率領幹部至縣城附近偵察地形,但雙足已不能動彈,形成殭尸。」我想此種用兵法,難怪我們部隊經常為敵所乘而為其所噬者,並非共軍有何厲害之處,而是我們自己將部隊弄垮也。此為今後吾人對此應深予反省者。

在鄖陽停留一天,又奉到命令,向豫鄂交界處之東常川進動,此次以第九團先行,至東富川南側之山地, 我前哨連與敵哨兵接觸,我前哨兵連長於偵察時,為敵擊中陣亡,及該團主力到達,向敵展開攻擊,敵即由東富川小肆中向北逃竄,過一小溪即為起伏山地,在小溪砂灘上,被我擊斃之敵約有數百人,並生俘數十人;

經訊問後,其中有一人,係為李部管機要者,據云李正與其司令部人員準備在此午餐,不意遭我急襲,未曾就食,即狼狽向北逃竄。即押該俘虜至砂灘上敵屍首中,清查李屍首,未發現有李屍首,李此次得免於死,而遺害至今,誠不幸也。

我師在東富川附近清勦數日,計俘獲男女匪徒千餘人,遍查李下落,據云李已為該地土八路所藏匿,現不知其去向矣。後李殘部之王震縱隊,竄至陝南之小天柱山附近,上命本師兼程會同友軍圍剿,並謂若讓該殘部逃逸,為本師是問云。

查當時李殘部為我友軍三個整編師圍於小天柱山附近,本師至該地區,強行軍也 12 得三晝夜的時間始能趕到,敵逃逸後仍需要本師負責,我笑謂我的參謀長呂君云:「我這腦袋,總要在這次勳李之役取下來!」

當時我官兵大多數均是赤足而行,後方糧秣也追趕不上,一切只好就地價購,能買到什麼就吃什麼,我數天來也僅能以黃豆、山芋及玉米之屬裹腹。而最感困難者,所有鄉鎮機關人員均已逃避一空,致與民間無溝通橋樑。

某日到達荊紫關,以該地商肆較多,乃飭政工及經理人員,找一地方有聲望人士,帶至各商店購買日用品,以應官兵之需,乃各商店均閉門停市,經地方人士多方開導交涉,商人始將隱藏於屋頂下之貨品取出,價售與我。詢其原因,謂共軍雖未經過該地,而我勦共部隊,紀律廢弛,商店物品多為其所劫走,致不敢開門應市。余想此種部隊,不特無益於勦共,反足促使共軍日益增長也。

及抵小天柱山附近,李部已逃離多日矣。

計時在本師奉到嚴命回勦之時,敵即已逃出我友軍之包圍圈矣, 我部不至獲答者,亦云幸矣!在沿途各地,我雖未與共軍主力接觸,而其離散人員,被我俘獲者,男女亦有千餘人。

某日抵陝南商縣屬之商維鎮,值正午稍過,命部隊在肆中休息,並擬找地方行政機關交涉購買主副食等,而鎮公所內空無一人,商肆亦全部空空如也。余以為此鎮必遭共軍蹂躪過,乃率參謀長及幾個幕僚, 漫步到鎮中各地巡視,在一巷中見有穿灰制服之自衛隊數人,即前往詢問鎮公所人員何在?答云:「均為軍隊擄去做挑夫矣!」余再問:「你們自衛隊在此何人負責?」答:「有湯議員在此負責指揮。」再詢湯議員現在何處?謂在此不遠。余乃率同僚屬遷往該湯議員處,其門首有隊兵荷槍守衛,余出示名片,告願見湯議員, 衛兵叫我們在大廳中坐候,約半小時後,該議員口含烟斗,身穿大褂,緩步而出,臉部表現很嚴肅,見余等並不為禮。余乃先開口問他:「汝係湯議員乎?」答:「是。」坐下默而不語,余再問他:「此鎮是否遭共軍騷擾過?」他的答覆,使我聞之駭然,他說:「共軍倒未曾來騷擾過,但較共軍更厲害之軍隊,則一再來洗劫過!」渠繼謂:「在你們來此數小時前,有某旅長派一名副官來余處,請我寫證明文件,證明他的部隊軍風紀良好,我寫了『姦淫擄掠,無所不為』八個字,交其拿去,並對那副官說,你們旅長認為我說的對,就接受;認為我說的不對,他來勦我,我也接受。」又繼續對西北胡長官也謾罵了一頓。他說:「想不到胡宗南在西北養精蓄銳這多年,而訓練出來的部隊,比共軍還不如,我已電報委員長,請其派員查辦。」我見這議員如此肆無忌憚,乃私下飭參謀長先行回隊,着部隊嚴為戒備,以防這自衛隊的襲擊。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進來一個自衛隊員,向該議員耳語片刻,乃該議員當時臉色即轉變較為溫和狀;同時並問我的籍貫與軍隊狀況。我告訴他,我是湖南人,我們是軍委會直轄的部隊,這次由鄂經豫西再追勳李部來到貴縣,月餘以來, 均係急行與強行軍,致後方補給追趕不上,我今天特來找地方行政機關,協助我們解決這問題,沒想到地方倒遭軍隊蹂躪到這個樣子,誠為慨嘆。他又言道:「他原準備了四十擔麥子,以備緊急時接濟軍食,但先前的部隊來時,即將此麥子搶劫一空,我現在對此尚無法交代。」又云:「我鄉間的住宅,真是給軍隊弄得天翻地覆,你看其他的老百姓還能安全嗎?這種軍隊那裏是在勒共,他們實在是在造共。」我受了他這一頓教訓,亦無言以對,蓋事實也如此也。他謾罵了一場以後,語氣始稍轉和緩,說:「貴省人習慣吃大米的,我這裡尚存有幾升大米,即送給旅長食用。」我當即謝絕他。並云:「只需請你協助解決部隊吃的問題,我個人什麼都可以吃;至於主副食,你們需要現金也可,要糧食庫券———當時政府頒發給軍隊使用的一種糧食券, 地方收着可以抵作納糧的證券———也可。」他說:「部隊軍食沒有問題,只要給他一紙收據就行。」我得到這個結果後,就告辭而出,他一反先前那種傲慢的態度,叫一個隊員,提著其所存的大米,隨即送我們至休息處,定要我接受此數升米,余乃命人書一收条,他笑謂:「此乃個人饋贈之小小物品,不用收条了。」迄我部隊行動後,渠乃返。余仍恐其心懷叵測,飭各部隊於行進時,對自衛隊亦予注意戒備;乃事出意外,在我們離開休息地至目的地之中村具十餘公里途中,沿途居民均如平時模樣,商賈往來於途,農夫耕種於野,此為追勦李部以來罕見之現象也。我到達中村填時,其鄉隊副率所屬迎於鎮外。我問此鎮曾被共軍騷擾過否? 他云:「今日上午共軍曾來本鎮,我們避於山中,頃得湯議員通知,剛剛回來不久。」我問他共軍情況,他說:「共軍現分成多數小股,藏匿山地,乘虛逃竄。」後余至各街巷巡視,目觀各戶居民,均正在推磨碾麥,問其碾作何用?答:「碾給你們老總們吃呀!」均欣欣然有喜色。余意識到此湯議員在地方潛在勢力之深厚, 其對地方組織之嚴密與連絡之靈活,不可忽視也。倘我們軍隊當時能與民眾合作,對勳共之幫助,其力量之大,誠無可估量也。

惜乎我們大多數軍隊,皆背道而馳,誠堪浩嘆!

在商縣附近清勳旬餘,計俘獲敵眾男女約計五千餘人,其中多謂係被裹脅而來者。詢李部下落,均謂自東富川後,即未見李部行蹤,現生死不明。此時劉伯誠部竄陷蘭封,鄭州勳總又檄調本師兼程至潼關車運鄭州進勦劉部。而西北胡長官迭電本師留駐陝南清勦,並派其高參文朝藉中將來商縣,挽留本師,師長避不見面,並囑余行止事須請示渠始能作答。並秘密將部隊急速向潼關集結,對車至鄭州。

第一次進勦劉伯誠

由潼關車運鄭州部隊休息了一天,我集合部隊檢討此次追勦李先念之得失與所見,尤其對軍紀之重要性,特為再三告誡。當日勳總劉總司令設宴款待本師高級幹部,以慰本師之辛勤。餐後我與趙參謀長———為陸大同期同學———私語,請其以後用兩腳規時,要顧及空間與時間,如再來一次援鄖陽之命令,我笑謂:「我現在就願意把腦袋交給你。」他也笑着說:「真抱歉,那次參謀作業時,他們計算錯了,謂僅有一四○華里。」 我當時不覺身體打了一個戰慄,如此幕僚位居高級指揮部,將來不知要誤多少事也。

由鄭州過黃河,沿該河北岸向東急進,預期於蘭封以東地區截擊劉部———此時撥歸本師建制之整廿旅,於黃河北岸歸建———乃劉部已先聞訊,早已撤離蘭封———逃回其魯西及冀南之老巢。本師由貫台過乾黃河,尾隨劉部追勦,經考城至紙房集,追及劉部之後衛,激戰一日,敵據寨頑抗,至夜深,敵乘夜暗脫逃;我部隊對於夜間作戰缺乏訓練,致令敵得逞,這也是我們剿共部隊一大缺憾也。

我於晨間進抵紙房集內,此地為敵我區域之邊緣,尚有居民留寨中。據云:「敵揚言將於魯西之大張集附近與我決戰。」時天陰雨道路泥濘,師長命本旅速向魯西急進,余詢及友軍狀況,並謂過此即為赤化區,應多與友軍協調。渠反責余過分依賴友軍, 並謂:「劉部已潰不成軍,應即急速進攻。」余謂:「劉部非李部可比,且過此地區居民赤化已深,我們應特別慎重。」師長斥余顧慮太多。

余即令所屬整備前進,並飭各部隊準備四面應敵。下午三時許進抵周集附近,即與敵發生戰鬥,經我攻擊後,敵即分散向附近高梁地內逃逸。余進入周集,集內空無一人,但廚竈尚熱, 惟食物全無,此誠所謂堅壁清野也。

乃分別佔領周集均近數庄寨,構築工事,以備夜戰。入夜後,敵果向我各營地攻擊,因我有備,敵除遭受重大犧牲外,毫無所獲。事前我亦分別派出小組部隊於各村寨外,實施遊擊,惜地形不熟,不敢放膽行動,收效不宏,但當拂曉我反擊時,乘敵後撒之際,我遊擊小組予敵以襲擊而常可擒獲敵俘,對我情報之俾益甚大。

如是者五晝夜,得知劉部所轄七個縱隊,每個縱隊僅留置一個旅於其老巢,其主力十四個旅,共廿八個團,全部傾巢來犯;並在敵俘口供中,得悉劉本人,親在大張集指揮,並曾對部隊訓話謂:「此次我們十四個旅,對第三師兩個旅,且趙錫田驕傲無謀,我們如不能將第三師消滅, 大家均須自殺」云云。我得此情報後,乃集中火砲,並通知師部砲兵營協力,齊向大張集射擊,同時步兵亦向該集攻擊前進,但敵軍誓死抵抗,且兵力薄弱未得進展。

第二日我諜員報導,敵有一擔架,上覆白布,後隨看護多人及護衛部隊向北行進,不知係敵方何等人員。後本師移駐豫北時,由救濟總署轉獲敵方文件,得知劉此次確負重傷,經長時醫療後,始復露面。

戰至第六日,我整廿旅之一團與敵澈夜作戰,於晨間以報話機報告彈藥告罄,請求補充,此報告為敵收聽到,即全力向該團猛撲,該團官兵以磚石還擊,致陣地為敵所攻陷,全團官兵盡為敵所殲。師長聆此噩耗, 即令本師向後轉進。

余謂敵現傾全力包圍我師,我於白晝轉移陣地,乃予敵以機會也。並向其報告謂:「本旅彈藥尚可維持三五日,希師稍為調整部署,將散置於外之各小據點兵力,集中於大據點,再與敵戰鬥,並電請友軍即速急進突擊共軍,我之圍即可解矣。」蓋我外圍友軍,最遠者,距我約四公里,近者不到廿公里,稍一進展,即可予敵以壓力,使其腹背受敵也。

趙謂:「友軍不可靠,他們是坐觀成敗,要等他們來解圍,本師均將為俘虜矣,你聽我的命令,準備後撤。」他與我通話後,即直接命令本旅第九團撤至秦砦,時該團位於旅部北之大黃集,該團一移動,敵即全部由高粱地內湧出,尾隨該團後攻擊前進。 我原帶着第八團一個營及旅部直屬部隊據守周集,第八團周營長見第九團撤離大黃集,大股共軍隨着跟進,即至余指揮所,要余即向後轉進,否則將為敵所俘云。余嚴詞告誡,非有命令不得擅動,飭即回陣地督飭所部集中火力向追擊第九團之敵射擊,以掩護第九團之行動,周營長憤然而出,並云:「等一下看你如何能出此砦。」移時師長電話至謂:「第九團已到達秦砦,余即向考城前進,你即向後轉移。」余乃各以重機槍一班,置於城砦之四門墙上,阻敵之 余乃各以重機槍一班,置於城砦之四門墙上,阻敵之接近,以一部由南門,主力則由西門向秦砦轉進。

敵以重兵堵塞我向南進路,我由南門出圍之部隊,傷亡甚重。主力則大部均能安全至秦砦。時共軍已逼近秦砦下,正準備爬城,乃飭第九團吳團長至砦上督陣,余正在砦內整理部隊之際,第廿旅之某營,不知由何處而來,由我部隊中穿插而過,把我集合整理之部隊,弄得七零八落,而我僅能掌握到不足一連之兵力,稍為區處,即向呂砦前進;此時該砦已為廿旅進據,外面即為大股共軍所圍困,余率少數官兵進入呂砦東側之家屋內,敵即將該屋包圍,並以土造手榴彈不斷向院內投擲,所幸手榴彈破片不多,我們毫無傷亡,敵又在外面高呼繳械不殺等語,如此困守一小時多,我想久困必危,乃令排長俞人傑率槍兵數名,各準備數枚手榴彈,先由院內向外投出,隨即以衝鋒槍集中射擊,齊聲喊殺,一衝而出。敵遭我不意之突擊,齊向後撤,乃得乘機而出,且戰且行,所不幸者,隨我行動之作戰參謀李少校,在余後被敵射倒,喪失一位優秀幹部,誠遺憾也。

由此進入大李集,該集有我工兵一營守備,乃飭該營長嚴陣以待,並收容本師之離散官兵,稍作部署,即向紙房集前進,時整編四六師師部即駐該集,余與其師長晤面,並與我八九兩團連絡。時該兩團正與敵在呂砦相持,乃飭統由第八團陳團長指揮,乘夜南進,到考城集結,夜半據報四六師師部已撤走,余亦令旅部人員乘夜轉移至考城。 當第二日晨到達考城時,始知師長尚未到達,師部人員正零零落落回來,詢及師長行止,有謂師長在吉普車上,車為敵所毀,師長已被擊斃;及師長有一衛士逃回,謂師長在車上受傷,已為敵所俘。不久整四六師師長亦來本師師部,其狀甚為狼狽,問其情由,云昨夜行動時,遭敵襲擊,渠隻身逃來此間,余聞言後, 甚感悽愴。當晚我八九兩團,雖畧有傷亡,但大部均甚整齊到達考城。旋上命本師移至黃河南岸之曲薪集集結整理。後數日參謀總長陳上將親來訓話,知余代理甚久,回部後即命令真除現職。 此後敵兵力固優於本師數倍,倘本師師長能沉着應付,再支持二三日或不致招此結果;而友軍如能協同合作,則不僅本師不致敗陣,可能共軍受到我軍突擊而慘敗也。惜乎,我各級指揮官見不及此,致使共軍得以坐大。

做人與做事

部隊於新敗後,需要補充與訓練;而當時兵員之短缺,裝備之匱乏,如無有權力之長官支持,難獲有計劃之整補。 我對各部會之長官,全無淵源,個性又拘謹,不善交際,致我這個旅有似孤兒,任憑你如何饑寒,不會有人施以援手的。 新任師長係卅集團軍副總司令兼任,渠係軍校第一期老大哥,我對他甚為尊敬,他也把我當小老弟看待,但對於部隊之照顧,他也有愛莫能助之感。

豫北的焦作煤礦,經我軍收復後,上命本旅守護該礦場。 地點位於大行山之陽,該山區之共軍,時有闖擾該礦場之企圖,不得不小心戒備。 該礦場存煤甚豐,運煤軍民日夜絡繹於途,使我們的警戒更增困難。 不久陸軍總司令顧上將親來礦場視察,面諭此礦場存煤,非有彼之命令,任何人不得運銷。

余請其張貼告示於礦場四周,並請電令各部隊知照,渠均答允,當即面諭隨來之卅集團軍總司令王仲廉將軍,將該部關防提用,張貼陸總告示於礦場四周。 但以後公路、鐵路通車後,各部隊前來運煤者,日不暇給,但又均無總部命令,余允其裝運,有違總司令命令,不允則友軍又不見諒。 如此,開罪於人者甚多,即我直屬長官亦不見諒。余認責任重大,動輒得咎,乃請求解除此任務。 夏初劉伯誠復渡黃河南犯,圍楊山集整編第七六師,本師奉命馳援,乃將守備礦場任務移交整編第卅八師接替,精神上負荷得以解除。

第二次追勦劉伯誠

卅六年夏本師馳抵金鄉,隸王敬久將軍指揮,解楊山集之圍;適逢雨季,每次進擊,均有進展,但入夜後即奉命後撤。

如是者數日,對部隊士氣影響甚鉅,詢之師部為何如此?答係奉上級命令,或恐遭敵夜襲也。 余對此處置甚感困惑,但又不能違命。

戰約一週,某日上午大雨之際,忽聞楊山集方面槍砲聲大作,不久聲响全息,後據探報,乃被困於楊山集之部隊,企圖於下雨之際突圍,但為敵密密封鎖,未能如願,全師均為敵所俘。

整七六師被敵噬後,劉部下一行動,指向如何?一時頗難判斷。

乃劉部先故作北竄模樣,旋忽急促南下,越隴海路向豫皖邊境急竄。 本師又奉令兼程向南追勳。

余率所部兩個團,啣劉部尾急進,而劉所部有如脫兔;雖其輜重車輛遺棄甚多,但其部隊無一遲疑迂緩者,均急速直奔大別山方向逃竄。 我部沿途搜勳,雖獲得其隱藏之物資甚多,但其兵員則甚少被俘獲。

在敵後尾追數日,甚難發覺其宿營之痕跡; 每觀在我們軍隊宿營過的地方,不是桌椅門板到處雜亂無章,就是遍地飯渣糞便。 明知共軍曾在此地宿營過,但絕對看不出有遺留宿營的痕跡。

事後我在洛陽集合部隊檢討,謂敵此種作風,老百姓豈有樂不為其所用者,我們軍隊應自我警惕也。

及追至沈邱附近至大別山麓時,在鹿邑附近搜勳時,搜出匿藏之布鞋近萬雙,均為手工製成,堅牢耐用。 我官兵得此補充,對行軍助力匪淺也。

陳賡由豫北率兩縱隊渡黃河向豫西南進犯,本師又奉命移豫西進勳。

勦陳慶之經驗與教訓

卅六年秋初,本師進抵洛陽,時陳賡所部正盤踞洛陽以西地區,我師稍作部署,即向宜陽進發。洛陽以西地區多為坳地,搜索偵察諸感困難。

抵達宜陽後,上命本師向盧氏地區進勳,師長李將軍性急躁,命本旅以一路縱隊沿伊河北岸公路兼程向西前進。 余以該地地形複雜,且聞有敵一股,尚盤踞新安附近山地;乃以主力沿伊河北岸公路,以有力一部於公路北側山地搜索前進。 至宜陽以西約十餘公里之安岑地區,我右縱隊先頭部隊即遭潛伏於坳地內之敵伏擊,當即短兵相接,敵我俱有傷亡。

余聞槍聲後,即以主力展開於右側山地,當我主力先頭部隊搶奪前進路右前方之要點時,敵已先一步佔有該地。 我為攻奪該要點第八團李副團長負重傷,其他官兵傷亡亦夥,但該要地終為我攻佔。

余率幕僚至右側高地觀察,見我右縱隊右方之山坡中,敵兵蜂集,乃集中隨行之所有11迫擊砲,向該地行急襲射擊。 且見砲彈落處,敵尸首與泥土齊飛。 經百日之激烈戰鬥,敵潰逃新安以西山地內。

戰後清掃戰場,發現敵遺尸約千具,並在附近發現大墳墓數個,究竟掩埋了多少尸首,我們也無暇去清查,被我生俘者僅數十人。 據敵俘供稱,是役有敵一旅長被我擊斃,其餘死亡將及三千人云,俱謂敵第九縱隊已無戰力矣。

當時探悉敵第七縱隊,仍潛伏於新安以西山地中,即建議層峯乘勝尋求第七縱隊而殲滅之;乃上命不此之圖,再令本師向西急進,前去規復洛寧城。

余以本師深入豫西將來敵斷我後方連絡線,將使我進退維谷,一再建議,均未獲邀准。 最後並嚴令限我於十月一日前,克復洛寧縣城,否則以軍法從事云云。 師長以電令示余,並謂勿再多言,遵照命令行事,我們將不揹負責任。

余謂該縣城不過為土八路所盤踞,派一個營即可達成任務;師長不從余言,令全師急速西進。 余乃留一營於宜陽城,並配屬無線電一台,及進至韓城,亦留一個營守備,以維護我後方連絡線。

翌日我部抵達洛寧縣城,土共已聞風先逃,未費一槍一彈,收復該縣城。 但正當我進入宿營地時,我駐宜陽之鍾營長電告謂:「駐新安城整十五師武師長,本晨率殘部狼狽逃來宜陽。」 旋又接師長電話,飭部隊即準備夜行軍,馳援洛陽,蓋敵乘我師西進後,即以主力攻陷新安,續向洛陽進犯。 守洛陽城之青年軍二〇六師,受敵壓迫甚厲,司令官李鐵軍將軍,乃急檄調本師星夜馳援。

各部隊於晚餐後,又復兼程馳援洛陽,拂曉前抵達韓城。 原守備該地之營長來見,乃飭該營全部出該鎮北門,佔領北側高地,以掩護師主力之行進。 當該營進佔北側高地時,有敵一股亦摸索而來,幸我已佔先制敵,將敵擊潰。

旋復傾盆大雨,豫西道路均為泥土路面,雨後即泥濘不堪;時師奉撥有十餘輛新道奇卡車,行動維艱。 師長為愛護此僅有之運輸工具,期待天晴後再繼續東進,但連續兩天仍大雨不止。

而洛城告急之電,如雪片飛來,並命將笨重物品焚燬,輕裝馳援。 師長乃令將汽車破壞,部隊繞由伊河南岸急行,蓋伊河北岸敵易向我阻擊也。

經一晝夜之急行軍,敵雖隔河向我阻擊,我不予理會,仍繼續前進。 翌日拂曉先頭部隊進入洛陽城,即奉令至西關接替友軍陣地。 後敵見我大隊進入洛城,乃停止進攻,向洛陽以西逃竄。

余請即率部西進追擊,李鐵軍將軍以我部連日來過度疲勞,飭任洛陽城防,藉事休息整補。 並謂:「貴部連月來進勦,須予補充,我已電報委員長,已得復電,准予優先補充」云云。 乃即飭各部接任城防。

當本旅接任城防之第三日,司令官又令將城防交由整十五師擔任,旅仍歸建。 蓋本師師長要求本旅仍須隨師服行任務也。

時本旅以長期作戰,未曾補充,缺員達半數以上,乃請師長轉報層峯迅予補充,以利爾後服行任務。 適其時層峯電令每師抽一個旅蕃號至後方成立新部隊,師長即告余謂:「後調部隊完全為美械裝備,我已報你旅後調,已蒙批准。」 飭余即至鄭州、南京協調,同時授余以筆記命令。

檢討此次洛陽之圍,若本師不急於向西急進,乘勢將陳部第七縱隊擊潰,陳部或不能在豫西立足,亦未可知。 但層峯拘束戰場指揮官之行動大嚴,予敵以機會。 然當時我最高統帥部有主管作戰之高級幕僚長,實為共諜,而我戰場指揮官又均奉命惟謹,我焉有不失敗之理。

張冠李戴

我受領後調命令後,至鄭州去見當時的陸軍總司令顧上將,時正值上將與其主要幕僚晚膳之際,問余為何來此? 我答:「奉命後調。」 上將諤然,並謂:「你們師長報請以四九旅後調,並非你這旅。」 我當將命令呈閱,且報告謂:「如係報請四九旅後調,我即回前方去。」 上將即諭余,待渠電話詢問清楚後,再定行止。

翌日顧上將復召見余云:「已與李師長商定,由你帶着四九旅蕃號後調。」 我當即報告:「如第三旅蕃號不後調,我個人並不願後調,仍回前方作戰可也。」 上將議余曰:「汝豈能任一輩子第三旅旅長乎? 我們在廣東時,蕃號經常改變,現在我命令你帶着四九旅蕃號後調,不要再事爭論了,明日即赴南京,面謁湯副總司令,請示一切應行辦理事宜。」 蓋後調部隊之編訓,全由湯副總司令負責也。 余默然而退。

復至參謀長張世兮將軍處,張將軍語余曰:「你們師長把你攆出來,你再要回去,將來會有好日子過嗎? 人家在回後方還求之不得。 你怕將來沒有仗打嗎? 趕快到南京去協調,早日把部隊整編好,將來好好地再打幾場漂亮仗。」 余憤然曰:「長官對部下何必欺騙呢!」 張將軍再謂:「以往的事,不必計較了。」 回旅寓與張副旅長通電話,渠告訴我:「今日上午師長找他去師部,說你在總司令面前告他的狀,昨晚總司令訓斥了他一頓」云云。 蓋總司令原意不要第三旅後調,以便在戰場上對共軍發生阻遏作用,師長也曾答應,今竟違背了總司令的意旨,使他很生氣。 我答復張副旅長謂:「我並未告他,是他自己不誠實,欺騙了部屬又欺騙長官,他還能怪人家嗎?」 乃飭交涉車輛,率旅部人員即日來鄭州。

當時規定,後調部隊旅司令部全部人員及旅的尉級軍官三分之一,可隨同後調,其餘團營級幹部及尉級主官,統由總部調派。 旅部車運漢口轉江西星子縣整訓地後,我即轉南京謁湯副總司令,由此戴上四九旅的帽子了。

新的開始

到達南京時,湯副總司令正忙於京滬杭等地的軍務,候了半個多月,渠始回京,即召余晉見,連說:「對不起,令你等得太久了。」 這位長官非常的爽朗。 就在他的辦公室召集第一五署署長,商議本旅人事與兵員問題。

當時總部所選定的團營長,大多為久在後方機關之幕僚與教官等。 我向湯副總司令面報:「本旅整訓地區,隔河即為共軍老巢,將來如有情況發生,本旅是否要擔負任務。」 渠謂:「當然要擔負任務。」 我又謂:「這批團營長是否曾帶過兵及具有作戰經驗?」 湯將軍即面論第一署署長謂:「該旅情形特殊,賦予該旅長三分之一人事權。」 當即飭余推荐團長一員、副團長兩員及營長三員,連長則由我自行選派。 其做事之爽快,使余油然起敬,蓋余乃第一次與其見面也。

由京返回防地,即分配幹部赴蘇南及贛北兩師區接收新兵。 當時最感困難者,即為尉級幹部,僅原有之三分之一,其餘均為由各機關調撥及各方推介而來,這些幹部能否勝任?我是毫無所悉,但接收新兵又需人甚急,乃不得不盡數收容。

卅七年春初,蘇南贛北各接收到新兵五千人,此兩地區之民情,均為不喜行伍生活者,但上命指定,無法更改。 在部隊編整後一月,我即率同政治部主任親赴各部隊,夜晚住在營部,每連以一天時間,隨堂觀察其操課情形,並在連上會餐,晚間在連舉行座談會,探詢士兵生活情形及其來營後觀感。 如此經過兩個月之時間,發現中下級幹部不稱職者甚多,乃斷然予以人事上之調整。 所幸當時原第三旅因部隊改撥整十一師建制,有甚多幹部不安於位,紛來投效,此批幹部帶兵作戰,均具經驗,余亦樂予任用。 經此次調整後,再去視察時,較初時完全改觀矣。

是年夏旅奉撥歸整十一師(原十八軍)建制,多數幹部聞此消息,情緒甚為激動,有前來面報,要余設法改撥者。 經余多方勸勉,彼等雖不願絕裾離余而去,但對重歸整十一師建制,其內心始終悻悻然。

隸屬整十一師之滄桑

卅七年秋整十一師師長胡璉將軍於奉命後電約余於七月某日在駐馬店見面。屆時余隻身前往。該師當時係由豫東移防豫西,道經駐馬店也。 在我到達駐馬店旅邸時,偶於老百姓談話中,得知對整十一師之紀律多有煩言。 翌日余到市肆,見有部隊通過,不僅人肥馬壯,裝備更為整齊,與我部比較,我實感汗顏。 後知該部隊為整十一旅,乃原十八軍之基本部隊也。

旅長現為王元直將軍,余陸大同期同學也。稍后即見王隨隊到達,趨前與其晤談,即邀余同至一餐館午餐。 余對王言,貴部人馬裝具,在國軍中堪稱第一流,惟有一點—— 王未待余言畢,即搶先謂:「是否軍風紀不好?」我謂:「你自己明白,則希能注意及之。」 而王之答復,殊出我之意外,以王之學識能力,均出余右,今聞其言,余頓然如有所失!

渠謂:「祇要能打勝仗,什麼軍風紀壞都一筆勾銷了,倘若不能打勝仗,軍風紀好有什麼用!」 余即謂:「我們為什麼要剿共,為的是要老百姓能安居樂業,也就是說是要安民,今民不安,勦共云乎哉??」 余又謂:「依你所謂只要打勝仗,請問貴軍自抗戰到現在,曾經打過幾個勝仗?」

王謂:「在抗戰期間,宜昌之役,守石牌要塞之役,戡亂期間,南麻之役,魯西戰役,均使敵無奈我軍何。」 余再問還打過勝仗沒有?王無以為對。

余復謂:「宜昌戰役,貴軍確曾一度攻入宜昌,但敵一反攻,貴軍即立腳不住,致喪師棄城而逃,師長以下許多主官均受到撤職處分,此得謂為打勝仗乎? 守石牌要塞,貴軍固守一星期以上,但此乃四面為敵所圍,貴軍已無出路,不得不死守耳,此役貴軍可謂能達成任務; 致南麻戰役,共軍把貴軍圍困,亦如守石牌要塞然,貴軍此次未為共軍所擊潰,亦可算貴軍打了一次勝仗; 若魯西戰役;劉伯誠與本師激戰一星期之久,貴軍相距僅數十華里,遲滯不進,待劉部與本師決戰向北竄逃後,貴軍再尾隨其後追送一程,此能謂為打勝仗乎?? 至於我們部隊在抗戰期間,就我所知舉其牢牢大者,有第三次長沙會戰,日寇棄尸而逃,解常德之圍,我師團長陣亡者數人,其作戰之勇敢可以想見; 守衡陽一個多月,使敵師團長以下傷亡兩萬餘人; 而戡亂期間,追勳李先念,使李本人隻身落荒而逃; 兩次追勦劉伯誠,使劉身負重創; 豫西進勦陳賡,陳部第九縱隊潰不成軍,其他小戰,難以盡述。」

王謂:「貴軍之戰績,我素所敬仰。」 我向王君解釋說:「我與你因係同期同學,所講的話,是無顧忌的,請你不要見怪。」 王君謂:「這才是推心置腹的朋友,我們同學應該本知無不言才對。」

我見他既如此痛快,我又謂還聽到兩句批評貴軍的話,不知你聽到過沒有?他要我講,我說:「河南的老百姓有『寧願共軍殺,不願十八軍紮。』又後方也聽有人說十八軍是『有我無共,有共無我』的評語。」 王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說:「你的聰明才智,高出我多多,當然可以領悟得出來。」 他問我:「是不是說有共軍的地方,就沒有十八軍,有十八軍的地方就沒有共軍的解釋。」 我當時哈哈大笑的說:「你不愧為本期之才子也。」渠說:「這也未免太刻薄我們了。」 談後我倆挽手而出,並相互勉勵,今後要多多連繫。

移時胡將軍到,即往謁見,詢問部隊情形甚詳,最後胡將軍問余,我們勳共要如何才能獲勝。 我答謂:「古人云得民者昌,失民者亡。」胡將軍俯首不語。

歸建之後

部屬雖不願隸整十一師建制,但經我幾次開導後,也就沒有什麼反應了。 不久又奉令恢復軍師蕃號,本旅即稱為四十九師,整十一師改稱為十八軍。 當時又成立兵團,十八軍隸十二兵團,司令官為黃維將軍,召余往見,渠亦風聞本師幹部有不願歸隸十八軍之議,詢是否屬實。

余謂:「本師係由我對上負責,至下級意見,層峯可以不必計及。」 黃將軍亦無言,飭將部隊整理好,以備將來服行任務。

卅七年八月奉令移豫南歸建,途經漢口,謁華中長官白上將,詢及部隊裝備情形,我據實以告,渠謂: 「武器口徑不一,通訊器材俱屬廢品,不可以擋今日之共軍。」 蓋本師武器有國造七九口徑者,有日械六五口徑者,而通訊器材更屬陳舊。

白上將當即面諭余:「你這部隊須將裝備調整完善後,始可勦今日之共,現在暫在武漢外圍,擔任清勒工作,一方面培養新兵戰場經驗,一方面由我電請國防部調整你師的裝備,爾後再赴平漢路服行任務;我馬上給予你一個筆記命令,在安陸、雲夢、應城、孝感等地區清勦。」

當晚我即電報請示黃司令官,翌日得其復電,着我遵從長官命令行止可也。 乃即移駐雲夢,分別派隊至安陸、應城地區搜勦,先後與共軍作戰數次,每次均畧有斬獲。 某日謁白上將,笑謂:「想不到你這後調部隊還能打一打。」

蓋原桂軍後調吉安之整編七五旅,一上戰場即作鳥獸散也

參加徐蚌會戰經過

卅七年秋末徐蚌會戰爆發,黃維司令官迭電白長官,催本師歸建,十月底長官電話告余:「原想把你部隊武器裝備換發齊一後,再令你歸建,但黃司令官已四次電報來催,你再不歸建,恐生誤會,現孝感車站, 已準備列車,輸送你的部隊至明港下車,即步行追趕十二兵團主力。」蓋兵團主力行動已多日矣。余命所屬各攜行給養五天,師部為全師攜行兩天,以後希望能由兵團取得補給。

本師沿兵團主力行進道路跟進,沿途居民均早已逃避一空,真是雞犬無留,先頭大軍所過之處,氣氛異常詭異;尤為驚異者,每距不遠,就有被殺死或被擊傷之落伍官兵倒臥路傍,詢及受傷者,均謂係被老百姓所擊殺。行軍一星期後,攜行給養告罄,後方既無人追補,就地無處征購,這時我倒有點着急了;於無可奈何中,只得飭部隊就地搜購,不論在室內或野外所搜求到之糧秣,估計其份量與價值,規定將價款放置其地, 並留書說明之。及至阜陽,該城行政人員雖已逃避,城內居民則自組有自衛隊,本擬飭部隊休息籌購補給品, 但風聞居民已推派代表請求附近土共進城維護,深恐中途發生意外,乃急令部渡過渦河北進,所擬在此補給之構想,也就落空了。及抵蒙城,我想兵團一定利用淮河為後方補給線,但兵團並未作此處置,即蒙城縣府亦已空無一人,所幸兵團尚留有工兵一部,保護淮河浮橋,以待我師之通過。本師過河後浮橋亦隨即撤收矣。

行約兩星期,某日晚到達澮河以南之蘆溝集,總算安全地趕上兵團後尾,即令張副師長至兵團部報告, 同時令速將電話線架設,余與司令官通話,渠於電話中謂:「已見到張副師長,並已告訴他,你師兩個團———在應城受損失之團,已分別撥補另兩個團——以一個團配屬十一師,以一個團配屬十八師,看看他們之作戰,師部隨兵團部行動。」我當即報告他:「我這個部隊係新成立的,同時武器口徑不一,但經我一年來之整訓後, 官兵上下尚有互信心,倘若將其分割使用,恐難發揮戰力,請司令官劃一個作戰正面給我,我對司令官負責。」 黃司令聽了我的報告後,謂:「此案另研究可也。」同時我又報告他:「全師給養早已告罄,兵團可否即予補給?」他謂:「兵團現無存糧,將來可由空中補給。」余聆其言後黯然者久之。旋張副師長返部,告余謂:「太可怕了,我若是共諜,將司令官殺死,仍可泰然而出。」並謂:「營地到處是人,火光燭天,部隊之雜亂無章,曾所未見。詢問兵團所在,無人得知,乃沿電話線最多之處找去,一直進到司令官辦公室前,也無人問過,待我報告司令官時,司令官才發現我到達,你說可怕不可怕!」斯時我再電話軍部楊副軍長——與余陸大同期同學,代行軍長職務——渠以高興的語氣說:「明日請你吃飯。」我當即謂全師正缺糧,如何解決?他亦如司令官所說,我即謂:「十餘萬人之大部隊,政府那有這麼多飛機來補給!!同時以我們所佔據之地域,南北僅約十五華里,東西不過十華里左右,在此橢圓形之地區內,空投地區都沒有,如何補給法?」我又告訴他:「十幾萬人叢集這一狹小地區內,就是能收到空投糧秣,將來燃料也要發生問題,大家要吃生的了。」 楊說:「現在計較不得這樣多了,明天見面再談。」豈知從此次電話後,他於雙堆集突圍時生死未卜,誠令人感慨也。在我與楊通話後,我後尾之警戒部隊,遭共軍襲擊,我並俘得共軍一人,訊為劉伯誠之第六縱隊。 午夜司令官電話,要我把地圖打開,告訴我說:「現在有任務給你,你看着地圖,找大營集及奶奶庙兩地,你即於拂曉時,師部率一個團至奶奶庙,另一個團至大營集,在該地區廣正面佔領陣地,掩護友軍之到達。」我當即在圖上一量,兩地相距約廿餘公里,即報告司令官謂:「因師通訊器材有限,正面可否縮小一點。」他說:「明日即有大部友軍到達,你不必擔心。」余聞其言後,也就未詢其友軍係由何方面而來。即喚起幕僚,準備行動於午前過雙堆集,稍事休息;該地不知於何時,堆起兩個大土堆,既不是山,倒像兩個無比的大墳墓,我內心默想此乃不吉利之處所,即催部隊速行前進。午後二時許,即各到達指定地區,廣正面佔領陣地。斯時軍部在外圍活動之騎兵團,奉命由我指揮,仍令其在外圍活動,搜索敵情。

當晚我派在津浦鐵路附近任警戒之連,於廿一時許電話報告:「鐵道附近人馬嘈雜,似有大部隊過來。」即飭該連長詳為偵察具報。該連長乃富有戰場經驗之行伍,渠親率傳令兵二人,潛至鐵路附近高粱地內,伏地偵察後回報我稱:「此部隊之服裝形式不像我軍。」我即告訴他,如此應即嚴為戒備,非有命令不得擅自撤離。夜半該連長又報稱:「已俘獲共軍三名,馬三匹,手槍三支」云云。即飭其將敵俘送來師部訊問;乃知係陳毅之第六縱隊與十三縱隊,於覆沒我黃伯滔兵團後,前來與劉部合圍本兵團者。彼等過鐵路後,即分別進入宿營地,發現有部隊,以為係其友軍,即派三名傳騎前來連絡,該三共軍至我警戒哨前,問係那一部隊,我哨兵答:「第六縱隊」,誘其入警戒線後,即令其下馬繳械。余將此情報電告司令官,不久即得復電, 飭本師整個集結大營集坩近,掩護兵團主力之南進,此時余始知兵團已向南轉進也。

在我開始于奶奶庙附近轉移陣地時,共軍似乎尚未發覺,追其知道後,我部署已畢,因此我之行動未受多大阻礙。及我到達大營集,得知前晚也同樣發生共軍派人前來該集連絡事件,但我被共軍俘去副營長一員, 士兵兩名;蓋當共軍連絡人員至我警戒哨時,詢問部隊蕃號,該副營長適在哨所,即據實以告,共軍即該稱係兵團部派來送達命令者,該副營長不察,即放其進哨所,共軍即將該副營長及哨兵兩名捕捉而去。該副營長原係步校教官分派來師者。後有一哨兵乘夜暗逃回報告,並知前來連絡者為共軍之蒙宿獨立旅,所以中下級幹部學識與戰場經驗,俱屬重要。

共軍發覺我非其友軍後,即向我攻擊,其時我部署已完成,不為稍動,如此者數日。兵團主力亦停止於雙堆集與共軍對峙。余判斷共軍後續部隊將不斷增援,我軍爾後之行動將更困難,迭電司令官,請其集中力量,向南攻擊,余則向北稍一挾擊,兵團主力出圍,將不會感受困難。圖上測量,由大營集至雙堆集之距離, 約為十二公里,我部在大營集之北推進約三公里,兵團主力以余判斷,最少向南伸展有四五公里,中間共軍所阻絕之地區不過四五公里而已,兵團如能集中力量向南突擊,我想任共軍如何堅強,都可把他擊破的。如此再向南前進廿公里,就到達淮河北岸,利用淮河通蚌埠為補給線,就是背淮河與共軍作戰,亦可與其一決雌雄也,則徐蚌會戰之結局,可能改觀亦未可知。

我曾飭騎兵團團長,以其快速衝擊力,突破共軍封鎖線,進入雙堆集,面總司令官速決心集中力量攻擊南下;但後據該團長報稱,該團曾試圖突擊,終為共軍所阻,並傷亡人馬八十餘云。究否實在,當時亦無法確查。

最後我再電司令官,請其迅速決定攻擊南下,但至十一月廿一日(?)晚,我奉到司令官的電令:「吾軍已不能到達大營集,着該師轉移有利地帶,機動作戰,並策應固鎮方面友軍作戰。」云云。余即召集副師長及各團團長會商,並謂:「現敵我力量懸殊,以本師的力量,要擊破當面優勢的敵軍,成敗很難逆料,現在我有兩個方案,希望各位研究抉擇———第一:再電司令官,仍請其決心突圍南下,然後本師會同兵團主力併進。第二:遵照司令官命令行動。」大家決定遵照司令官命令行動。 我周圍共軍狀況,我大致明瞭,惟有向南係共軍地方部隊,力量較弱,我想先向南突出敵圍,再轉向東北,向固鎮方面友軍靠近,如此我或有突圍可能,各團長均同意此案。當即就圖上指示各團行動路線及時間, 並規定均走野地,避免通過村庄,並不與敵戀戰。當我部隊在各村庄間野地行進時,敵由各村庄內射出大量照明彈,並以機槍向我射擊,但無共軍敢出村庄者,及至拂曉,我先頭團到達淮河北岸懷遠北側之太平集時, 同時有敵大部通過該集,發生一場激烈的遭遇戰,先頭團雖勉能通過該集,渡過淮河,到達懷遠,但敵後續部隊大量到達,師部及後衛部隊被其阻隔,乃急速集結師直屬部隊,及後衛約一個營的兵力,重新區處,並實施給養及輪番休息後,於晚間飭部隊鑽隙繞至蚌埠北,經一夜之艱困行動,途中雖遭敵到處阻擊,但我大部官兵均於第二日先後到達蚌埠,再轉懷遠。 懷遠集中後,即至蚌埠勦共總部報告,得知困守雙堆集之兵團主力,糧彈俱罄,並領空投熟食,且投下物品又多落入敵手,其艱苦之狀可知矣。數日後得知副司令官兼軍長胡璉將軍突圍負創到達蚌埠,余前往晉謁,並報告部隊情形。胡將軍背部為手榴彈破片所傷,幸傷勢不重,精神尚佳。渠告余:「今晨五個師分成五路突圍,余與司令官分別乘戰車突出,司令官戰車可能發生問題,余亦為敵手榴彈破片所傷」云云。余謂: 「五個師分開行動,力量分散,且我軍在心理上已失戰志,出圍較為困難,如五個師以主力集中一點攻擊, 或有出圍希望。」胡將軍謂:「五路總會有「二路可突圍而出。」事後未聞有一兵一卒攜械而出者。同時我尚有一個疑問,當時十二兵團原隸有第十、第十四、第十八、第八五等四個軍,共十二個師,除我這後調師及第八五軍於到達徐蚌會戰前有一個師變節投共外,其餘均可稱為國軍精銳部隊,不知當時為什麼兵團僅指揮第十、第十八軍的五個師突圍,而未及其餘的兩個軍,這個疑問我至今猶未獲得解答。

徐蚌會戰失敗,是我們今日偏安台灣之關鍵所在,檢討我們失敗之原因固多,但就軍事方面其主要者不外:一、我最高統帥部已為共諜潛伏,致我之一切作戰計劃,敵已先知,致處處為敵所制;二、我各部隊軍風紀廢馳,失掉民心;三、各高級指揮官不能協同合作,存有坐觀成敗之心理;四、各級指揮官的戰術思想落伍,均以抱殘守關為滿足;五、無後勤觀念。 本兵團由平漢路向蘇北前進時,目的在解決徐州及黃伯滔兵團之危,敵以劉伯誠軍之一部,遲滯本兵團之行動,我兵團司令即為其所炫惑,致每日有如蝸牛爬行,令陳毅得以集中兵力從容對我各個擊破。同時我各級指揮官尚以江西時代對共軍之作戰觀念以視今日之共軍,以為共軍仍是以人海來對我火海,殊不知今日之共軍武器裝備,俱不在我之下,甚或且有過之;本兵團將所有兵力過度集中,以待敵之人海,致使本身失去機動與靈活性,形成自己為烏龜戰術,只有挨打的了;更可哀者,高級指揮官對自己之國情尚不透徹了解, 這次黃司令官企求空中補給,其遺害之深,非可言宣也。

在此我想將有關軍隊政工方面所見畧述一點,以為我軍隊政工之參考。當我發現陳毅之兩個縱隊越過津浦路後就分別進入村庄,很快的就實施給養與休息,未見有炊爨之行動;以此詢及共俘,據告他們的政工人員早在數日前即已到達此地區(當然其地下組織早已存在)秘密活動,分配各村庄駐守的人數,並分配各村庄居民準備好駐宿兵員的給養與飲水,共軍到達後,即按分配的宿營地區,從事休息,勿勞部隊本身自為炊爨也;如此兵員就可得到充分的休息時間,而消除了一天的疲勞,第二天的戰鬥力就充沛了。反觀我們的部隊進入宿營地後,尚需臨時找燃料,找副食品,甚或尚需找主食品,俟將各種物品找到後,再行炊爨給養, 為時已夜深,而炊事兵又需準備明晨早餐,終宵不得休息,故充炊事兵者,第二天行軍時沒有不落伍的,因此戰鬥力無形中就消耗多了。在大陸時我們軍隊政工人員發揮了什麼作用,毋待我言,今後我們軍隊政工應能有所改進,實行先總統「政治在先,軍事在後」的訓示,那我們今後對共軍作戰,才有勝利的希望。

至於軍隊紀律之整飭,我也將所見畧為一陳:在我於大營集出圍時,進至共軍所佔領的地方,到處發現老百姓以牛車為共軍運送補給品及傷患,在這大批民失中,並未見有荷槍實彈之共軍押運。當時我看到這種情形,有無限的感慨,希望以後我們的部隊能重視軍紀的問題。

懷遠收容整理

到達懷遠後,即着手部隊之收容整理,並召開檢討會,對本師此次參戰之得失,大家毫無保留地相互提出批評檢討。

時徐州勤總乃由空運撤至蚌埠,其警衛部隊未出來一兵一卒,總司令劉上將命將本師之戰鬥員兵——經整理後本師尚有戰鬥員兵一個團及師直屬部隊——全部撥改為其警衛團,僅令師部移至長江南岸補充。

當時國防部已命本師移至蕪湖整補,如將此僅有之兵員全數撥出,則將來接領新兵時,看守亦將無人,請求免撥,劉上將顯示不愉之色,經再三之商請,始今撥一個營為其擔任警衛,其餘部隊則命余率領徒步南移。

由蚌埠徒步向蕪湖行進,計時約需一個月,恐中途再為共軍追及,乃直接與運輸幕僚協商。恰好當時有數列空車停靠車站,即獲指撥一列車供本師使用。當本師到達蕪湖後,即聞蚌埠已棄守多日,本師如不車運,最後亦難脫離共軍之魔掌也。

在懷遠收容整理時,勦總參謀長語余:「胡副司令對你甚為讚佩,他說全國師長中,你乃最優秀者,但你的幹部多為下駒之材。」我對李將軍說:「這是胡副司令官只看到本師之一面,幹部不健全師長一個人好有什麼用。」李將軍說:「要由胡某口中說出人家好,那太難得了。」

病魔纏身,仔肩難卸

部隊移駐蕪湖後,瘧疾復發,身體日感不支,乃報國防部請求免除師長職,第一次未獲邀准,但身體日益衰弱,實難支撐,乃再次請求,並親至南京面謁總長顧上將;上將見余,嚴辭正色問我何事。乃將請調原因面報,上將當時訓余謂:「國事至此,你們都不幹了。」余答謂:「我的部隊不好,我當負責,至國家事, 這責任太大,我負責不起。」再三請求,上將始默允。

返部後數日,奉命調任第十八軍十四師師長(國防部發佈為二七六師,軍改為十四師),原四九師則如我所報請以張副師長升充。蓋當我請求免職時,胡璉將軍已面呈總長調余任十四師師長,余欲藉此機會久不到差了事。

時十八軍軍長職,上命調國防部第三廳廳長郭汝槐充任。余在陸大就讀時,郭任我期戰史教官,故對余熟稔。命令發佈,見余久未到差,在京詢問余同期同學,知余住址後,即親來促余到差,余藉詞推託,隔數日復來,堅拉余同車至毘盧寺軍部,就這樣算是報到了。但沒有兩個星期,郭又奉調長七二軍去了,渠即在該軍長任內投共,後乃知渠原係潛伏於我最高統帥部之共諜。

十八軍仍由胡璉兼任,余乃只有苦撐下去。胡將軍寓上海養息,所有軍部一切事務,囑余負責全權處理。

代理軍部事務期間之感想

十八軍名義雖已恢復,但全軍現有兵員大約三千人左右,在毘盧寺辦事的,我算是最高負責人,另外軍需處有一位向科長及軍械處一位中校軍械官與其他數位幕僚而已。

斯時除軍需處與軍械處有點事情好辦外, 其餘幕僚均閑着無事;軍需處向科長每月將全軍三個師與軍直屬部隊全部主副食及薪餉向聯勤領出後,即在市肆換取大頭與黃金,運至上海,其後情形如何,那只有主管長官方得知道。

至全軍的武器裝具,只要軍械處書具領據,即由聯勤運至江山點交———時本軍與第十軍(統隸十二兵團)奉令在江山整補。

回想已往余在師長任內,請求補充一點東西,真是難於上青天,而本軍兵員尚未接到,武器裝具即已全部送到。這樣的主官, 應該幹得很漂亮。因為只要能達成任務,其他無可憂慮的事了。

黯然別離江山

在南京過了春節後,胡將軍命余移至江山,到達目的地後,各級司令部均畧具雛形。兵團部與第十及十八兩個軍部均駐江山城內,四個師則分駐城郊。正着手編組之際,胡將軍由上海蒞臨江山,首即召我晉見, 並對余言:「他欲將人事稍為調整一下,要余改任一一四師師長,且謂一一四師原係由第三師改編而來,你任師長後,可號召原第三師老幹部歸隊;以龍天武接長十四師,渠亦係十四師老師長,藉此亦可號召原十四師老幹部回來,現任一一四師肖師長調任軍參謀長」云云。余聞言後,甚感不安;蓋肖師長為余軍校及陸大同期同學,且同在第十軍服務多年,彼此情誼敦厚,渠此次來任一一四師師長,係胡將軍自己面懇李玉堂將軍推介而來。肖原追隨李將軍任袞州綏署參謀長,該地撤守,隨李將軍回至南京,胡在上海戀李推介,李即以肖舉。肖於軍校畢業後,即任第三師見習,直至陸大畢業,又回第十軍服務,其在第三師之歷史,較余更為資深。余乃委婉面陳,請勿將肖調動,至第十四師可由龍天武來接替,余任拊員或高參均可,再三陳述, 懇其勿發佈命令。旋各軍師長及各幕僚長均到達,即於圓桌周圍就座,胡即云:「現為適應事實,擬將本兵團人事稍為調整………………」,將對余言者,重述一遍。余即起立報告,將本師調整即可,一一四師請勿調動。胡云:「我已決定,勿再多言。」散會後余請第十軍軍長張式光將軍及龍天武將軍代為陳情,請勿調余任一一四師師長,亦未獲允。

余回師部後,乃親繕一函,陳述調余任一一四師師長之利害得失向胡報告,信的大意是:一、肖師長是你面——懇李玉堂將軍推介而來,為時不到三個月,彼毫無過失,將其調職,外人對你會發出不好的批評。二、肖曾任幕僚長多年,且曾任綏署參謀長,現將其調任軍參謀長,彼將不安於位,對你亦將不懷好感。三、我與肖同學同事多年,在私情上,我不便去接他的師長職。四、肖師長在第三師由見習至團長,歷史較我更悠久,第三師老幹部對其向心力亦強。五、我現抱病,不能任艱鉅,師長職責實無力勝任。六、余已三任師長, 肖始任斯職,正具工作興趣,將其調職,甚覺可惜。七、肖乃初隨司令官工作者,余雖非十八軍老幹部, 較肖追隨司令官時間較久,今無緣無故將肖調職,外人認為有排外之嫌。我這封信到達胡將軍手後,渠即於下午六時許,電話告余,謂已看到我的信,希望我到軍部去當面談談。不久軍部副官處即派車來師部接余——— 時師部尚無車輛————但車開到第十軍軍部下車,見胡將軍在第十軍張軍長辦公室內,即令余入見,余禮畢後, 胡即云:「本軍有你這樣識大體的高級將領,本軍將來的前途,更無限量也;」旋又謂:「我的命令已出,希望你服從我的命令至一一四師去到差。」我當時將我的苦衷重述一遍,並謂司令官的命令尚未發佈,無傷於司令官命令之尊嚴也,同時以我有病之身,將來一定難肩重任,反有負司令官之厚望。相談一小時,始終得不到結論,胡將軍當時顯露不愉之色謂:「你不要學我的樣。」我聽此言後,即報告謂:「我自軍校畢業後,單槍匹馬,自我奮鬥,既無長官之提攜,又乏團體之奧援,今日得任師長,忝列將級,已自感滿足,何敢學司令官樣。」當時張將軍在傍,見我倆談話,愈談愈不投機,乃即謂:「你的身體不舒適,今日不必談了,明日我到你師部來再商量。」胡將軍亦即謂:「你回去好了。」

第二日兵團部參謀長偕同第十軍參謀長與本軍肖副軍長三人,同來師部勸駕,我除敘述不能到一一四師之理由外,最後並斬釘斷鐵的向他們三人說:「如果司令官一定要我到一一四師去,我願意進軍法局。」肖副軍長見我如此堅決表示,他提出一個折衷方案,謂:「你將十四師交與龍天武,你到軍部來任參謀長,肖師長不動,可不可以?」我即答謂:「龍接長十四師,肖不動,我原意就是如此,不過要我任軍參謀長,我不是嫌其地位低,也不是怕幹不了;我是顧慮將來司令官不兼軍長時,新任軍長對於我這幕僚長,想更動, 有礙於司令官;不更動,又感覺不能配合他做事;所以我的意思,在軍參謀長沒有適當人選前,我可以增員或高參名義先行代理,但命令不可發佈我為參謀長。」他們三人就回去復命,說我願意任參謀長。事後聞胡將軍拍案罵了他們三人一頓,說有辱他的使命。最後肖副軍長沒有辦法,把我願進軍法局的話報告他,胡乃下令調余任參謀長,其命令文余至今思之猶覺可笑,其文云:「第十四師師長何竹本着調升本軍參謀長,負本軍訓練作戰全責」等語。

余接到命令後,誠哭笑不得,本想藉機不告而別,然內心亦有所顧慮,乃決定於受命後第二日前往軍部報到。先到肖副軍長辦公室,胡將軍聞訊,亦來肖副軍長室,余起立致敬,談了很久, 話題轉到生活方面,余謂生活無問題,不過身體實感到衰弱,亟於至醫院檢查一下。胡將軍即謂:「人亦是機械一樣,到時要到工廠檢查修理,你準備到那裏去檢查。」我謂:「擬到南昌去。」他說:「南昌沒有好醫院,不如到上海去。」胡將軍離去後,我即就肖軍長辦公室寫好請假報告,遞交肖軍長轉陳。蒙其給假一月,並贈醫藥費銀元券五萬元。余即赴滬就醫。

四月中旬共軍日益囂張,京滬情況緊張,乃出院拊乘滬粵通車之試車回原籍休養。抵家不數日,即聞共軍渡江南犯,軍部經由贛入閩,我再續假一月獲准。以後隨情況變化,終於就此脫離十八軍這個團體。 關於我與胡將軍這段「歸去不來兮」的事情,有人批評我有一點任性而過火一點,我不能說人家批評得不對;但我站在我做人的立場,我覺得於公於私我是應該如此;雖然有失胡將軍對我特為器重之心,但為了個人的利益而損及長官與朋友的事情,我實在是無法能接受與施為的;我沒有曹孟德的雄才大署,所以我只能「不願我負天下人。」這也是我的成功與失敗關鍵所在。

準備逃難

卅八年六月間赴長沙,探望舊友,藉故了解現狀。至長沙後寓同鄉鍾君處,並走訪各親友,晤文君,渠為余小同鄉,軍校四期老大哥,現任第一兵團參謀長兼某軍副軍長。見余後顯得非常親暱,留余午餐,又遇同期同學沈君,渠等詢及余近年來狀況,余據實以告。

渠等有意無意之間,語多激切,而對我政府頗有怨懟;余詢渠等思想為何有此轉變?答云:「什麼思想轉變,我們國民革命已到窮途末路,同時總理的遺教一點也未奉行………………」等胡言亂語,謾罵我政府,曲解總理主義,污衊我領袖。

我對他們說:「我們是黃埔學生,是三民主義的信徒,共產黨與我們絕對不能共處的,我們怎能與他們合作呢?就是能,也不過暫時的利用而已,久後必為其所棄也。」渠等謂我思想頑固,我謂:「我與共產黨之間已有血債,我的一生將為三民主義奮鬥到底,絕不中途變節,將自己送上屠場。」(後聞文某果為共產黨所殺)渠等仍勸我多加考慮,勿自誤前途。我說:「我沒有什麼可考慮的了,總之共產黨非我族類。」渠等聞余言,俱哈哈大笑,謂余何頑固如此之亟也。

回寓後,回想文某等談話情形,感覺長沙不可久處,即攜行李至車站;時車站秩序紊亂異常,且已無車開往醴陵,但駐我邑之五八軍官兵在車站候車至醴陵回部隊者約有百餘人,叫囂擾攘,紛亂無狀。

余乃找站長商量,謂:「站內秩序如此紊亂,你亦不能執行業務,現要到醴陵的官兵,不過百餘人,站內現停有車廂及車頭甚多,何不即掛幾輛車廂,將此百餘人送至醴陵站,你也好維持站內秩序。」站長依余言,並請余轉告赴醴陵官兵,勿再叫囂,靜候登車可也。

車行至姚家具站,以路軌不堅,車頭出軌,進退為谷,此地離醴陵城尚有六十華里,乃決心下車沿鐵路步行,行約卅華里至板杉舖站附近,有一火車頭鳴鳴而來,回視僅一車頭,未掛車廂,乃阻其停止,即登上車頭之貯煤車上,拂曉至醴陵車站,急趕回家中。

時家人尚未起床,聞余叫門,急起問「狀況如何?」我答: 「待至城內五八軍軍部探問清楚後始知。」乃匆促洗刷,滿頭滿臉均為黑煤灰所染,有如黑人。至軍部見到軍長魯道源將軍,渠問余是否要走?如果走,今天下午四時軍部有最後一列車開昭陵,今晚此間即為空城矣! 余告以攜眷同行。魯將軍謂沒有問題,不過下午四時前要到達車上。

即回家飾家人速作準備;我的慈母以體弱不慣坐車,同時尚有余弟家小不能離開,堅不允同行,余僅陪同父親及妻小先行。從此余即再無機會侍奉仁慈之母親矣,悲夫!至穗後,即作來台準備。

至八月初陳逆明仁叛變,政府派黃杰將軍回湘收拾殘局,黃將軍在廣州物色文武幹部,友人以余在穗予以推介;黃將軍即以余任第一兵團參謀長,余以與黃將軍僅在漢口渠任第三訓練處時有一面之緣,不敢貿然應命,乃在穗之舊日袍澤以余為湘人,多鼓勵余肩此艱鉅。

同時白長官崇禧來穗,受黃將軍託,請其攜余同機赴衡,長官飭其副官持名片招余,囑屆時前往機場搭機,如此再返湘而至第一兵團到差。

黑色幕僚長

抵達衡陽後,在長官部稍事協調,即赴邵陽兵團部報到。時兵團部始具雛形,缺員甚多,余對該兵團又毫無歷史淵源,除副參謀長范湖將軍為陸大同期同學外,對兵團各部門情形,一無所知,需費一段時間摸索。

且該兵團經過陳逆叛變後,兵員士氣如何?裝備情形如何?幹部素質如何?既無現成資料可資參考,部隊又均在戰鬥狀況中,亦無暇查報;司令官雖能了解部隊概況,但日夜繁忙,我又不便向他詳詢,因之我的幕僚作業,可說毫無依據,至於作戰計劃,只有隨狀況之來臨而予以應付了。

這是我身任幕僚以來最為尷尬的一次,總之,一切均在黑暗中摸索着。

到達邵陽後不久,額外增加我一次煩累,就是我的父親及家小。他們看見我已回湘,也不作來台的打算了,復由穗返衡。時正軍事緊急之際,我那有暇時去照顧他們,只好要他們至桂林暫住。

這九月中軍情日亟,部隊告急之訊,誠迫得喘不過氣來。至十月初,湖南整個地區全面發出了警報。六日上午長官部派一幕僚乘機來邵,乃傳達本兵團轉進之命令。

該日適為農曆中秋節,大家心情均甚沉重,誰也無心度此佳節。兵團司令部於晚餐後離開邵陽向桃花坪轉進。本來我們可以由此向湘黔邊境前進,但麻陽、芷江等地月初即已陷入共軍手,向西行進計劃受阻,只有向南一條路了。

以後逐步撤退,於十月下旬轉進到桂林附近;到達桂林後,家眷之安排又增加我一件煩惱,最後決定與朋友眷屬合租飛機送至昆明。我內心雖知昆明不久亦將淪為戰場,但這是沒有辦法中之辦法了。

十一月初貴陽告急,兵團奉命向獨山都勻方面集中,策應該方面友軍作戰,即令各部向宜山、南丹急進。此時司令官黃將軍為軍政等問題,飛赴重慶面謁最高當局,請示機宜。臨行前他指示兵團部即移駐柳州,準備向貴陽方面行進。

此時獨山方面的共軍已向南竄,桂林方面的共軍則已深入全縣,桂林危急,我們援點計劃也就胎死腹中,兵團乃作由貴西入滇之企圖。斯時進犯之共軍其勢甚銳,我各方部隊不僅無還擊之力,即招架亦無能為功。

如是兵團又南移至迁江———迁江又名江河,河面雖不寬,但水深流急,不能徒涉,形成為一道天然障礙。這時司令官由重慶飛回,並羅致陸大畢業之同學四人來兵團服務。

在迁江守備數日,以掩護後撤之人員與物資,但所架之浮橋,不能負重,車輛全賴輪渡,其搶救之力量有限,而北岸醫集之車輛蜿蜒不絕,究不知有若干千輛也。最後緊急時,未渡河者,飭即焚燬,但能及時焚燬者,為數亦有限。

十一月末兵團指揮所移至賓陽,前線告警之訊不斷傳來,新成立之六十二師又行止不明,兵團指揮所不斷地被前方部隊之後撤迫向後移。十二月初退至崑崙關,翌日見十一兵團魯司令官及李副司令官率隨從數人,到達兵團指揮所,得知該兵團於轉進向欽州途中,所部為共軍處處襲擊,損失殆盡。

渠率領兵團司令部人員,乘汽車卅餘輛,由賓陽來此途中,在崑崙關以北地區遭共軍襲擊,司令部全部瓦解,僅賸他們數人狼狽至此。乃調撥吉普車二輛為彼等乘坐,隨同本兵團行動。

此時接到一百軍杜軍長電報,告已與十七兵團失去連絡,奉命由本兵團指揮,並謂共軍已陷東蘭、鳳山,續向西南竄擾。當時我計算時間與空間,敵將先我佔領百色,我們入滇之途將被阻絕,乃將兵團部移至二塘。

斯時白長官在電話中指示司令官,今後兵團的行動,可自行依狀況決定。

我第一線部隊,此際似無一能立穩腳跟者,司令部被迫節節後退,司令官當時於無可奈何中語某軍長云: 「你們毫無一點抵抗力,將來要把『我司令官逼上天去』。」但情勢如斯,仍不得不向後轉移。

及至南寧時,邕江浮橋尚未完成,而待渡河南運之車輛與人員,其數無法估計。我乃與范副參謀長至浮橋上游,偵得一渡河點,隨即征集大木船數隻,將兵團部車輛迅速南渡,移至吳村墟。

這個地方雖不甚繁榮,但為一交通要點;其北通南寧,南至欽州,西至鎮南關。這時兵團的行進方向,非幕僚人員所能決定。司令官召集副司令官及余等數人,慎審地作了一番研究,決心西進,經綏祿、思樂向昭江轉移。

十二月上旬,移至綏祿,發生了一樁意外事件;我收到龍州對訊督辦姚槐復司令官的一封電報,其大意云:「某電悉,該兵團擅入本督辦防區,着即停止前進,否則嚴懲不貸」等語。余一時如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遍查司令部各幕僚單位,未發現致電給姚某者,同時我們與姚某也無密碼可通用。

乃至綏祿專員公署查詢,發現湖南省政府先行人員中之毛秘書用司令官名義,蓋了司令官的私章,草擬一電,由專署電台發給姚某,大意是:「本兵團大軍蒞境,該區公路均已破壞無遺,仰即尅日修復,以利軍運,允予未便」等語。余始恍然大悟。

原來這位毛秘書,與黃將軍有瓜葛之親,黃兼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即以其任秘書,管機要,其私章即交其保管。其時省府人員原由湖南綏總蔣副司令率領,此電毛某並未呈其核閱,其輕率狂妄,可謂無與倫比也。因此電報,幾惹出一場禍害,乃面報司令官將其訓斥一頓,將私章收回。

在綏祿停留一晚,兵團指揮所只有隨第一線部隊之後移而轉移至昭江。此時兵團奉到上級指示,筋與越南國民黨黨魁武洪鄉連繫,相機進入越南,以保存戰力。

因此兵團司令部即進駐桂越交界處之愛店,擬背倚越南面向東北,佔據愛店周圍山地要點,與敵相持,並企圖以諒山為我之後方補給線。此在余之腦海中,以為官兵到此退無可退之地步時,可能作背城借一之舉。

但其時隨軍行動之難民與傷殘官兵必須為善後之處置,因愛店地域狹小,無法容納眾多軍民,尤以非戰鬥人員,能先送入越境,當較安全,更不致妨礙軍隊之行動;同時計劃於萬不得已時,遵從上級指示,假道越南轉回台灣,亦較輕便。

乃由兵團派蔣副司令官偕同毛秘書至邊界與法方交涉假道事宜,並與法方獲致初步協議,其內容為: 一、同意派參謀長何竹本,外事處長毛起鶇(即毛秘書,臨時改稱)赴諒山河內專送文書與接談; 二、假道海防轉回台灣一節,同意分為五百人一組,在指定地點,將武器交付法方封存,由法方護送至碼頭,關於所經路線由法方負責一切安全,我方保證軍紀嚴明,並由我方軍官帶隊。

三、糧食由法方補給至離越時為止。四、銀洋問題到河內再商談兌換辦法。五、凡國民黨軍隊及中國地方保安團隊,均由黃司令官節制。六、準備先行開放諒山,讓眷屬進入,由法方負責給養。

我於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偕同毛秘書,對法方改稱外事處長,赴奇馬屯與法方駐諒山邊防司令康士登上校,就上項協議書簽字,成為雙方認定的有效公文。公文簽字送呈司令官認可後,即乘法方軍用飛機偕同毛秘書赴諒山,擬再轉河內,繼續協商。

我到達諒山後,法方將我安置於一幢精緻之小樓房中,並派一精通英語之上尉軍官為連絡人。

越南原為受我文化薰陶較深之隣邦,諒山市之居民,其風俗習慣,均與我國無異,城內文庙、武庙建築均很宏偉。我在諒山盤旋了一天,預想我們在愛店當可利用地形與敵相持一個時期。

到晚間我詢問法上尉,明日可否派機飛往河內?他答復我說:「今晚黃司令官可來諒山。」我聽了他這句話,甚感驚訝,為什麼司令官也離開部隊到此地來??晚間十時許,司令官偕同張參謀果然到達。

我問司令及部隊狀況,他說:「部隊今日已全部進入越境,現在祿平附近宿營。」我說:「部隊多支持幾天,交涉或較順利,如此則恐問題多也。」司令官說:「共軍攻勢凌厲,我軍無力抵抗,只有進入越南,以作後圖。」

在諒山數日未見法方派機送我們往河內,一再催促,十六日正午法方告訴我,飛機已準備好,要司令官及我等四人,同機赴河內。飛行約一小時許到達河內機場。

在機上看河內的形勢,頗為壯觀,一望無際的平原,城市街道整齊寬闊,建築全為西化。下機後法方派員在機場照料,把我們送進一座兩層的西式樓房內,並派了一班黑人兵為我們擔任警衛,其實也就是看管我們。每日的飲食均由法方送來。

河內我政府派駐有總領事,十七日下午劉總領事來我們寓所晤談,謂國軍入越後,周恩來即向法方廣播,責備法方不應允許我軍入境,且大事恫嚇云云。因此法方異常恐懼,才有輭禁國軍之措施。

這時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這種生活不知何日能了??

在河內被禁一個星期,部隊的行止為何?我們何時能與部隊會合?這是在我腦海中時刻迴思的問題。

廿一日河內法高級專員公署的華務處長與劉總領事陪同司令官與我會晤法駐越南北坼高級專員亞力山大中將,渠向我們解釋輭禁中國軍隊之措施,係巴黎法政府依照國際公法所作之決定,回台事他不能作主,只能談今後的管理與生活問題,並謂已派沙如上校負責處理法方對中國營區的事務。

翌日沙如上校即陪同我們至宮門營地。

廿二日我們與沙如上校乘車至海防;該上校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受傷斷去一臂,服務精神甚佳。到海防後,改乘小汽船由海道至宮門,船行約八小時抵達目的地。

該地位於南海之濱,是鴻基煤礦公司區域中之一個小鎮,為煤礦外運之基地,萬噸以上之巨輪,可以進出自如。此地華僑幾佔居民之半數,大多經營商業。法方指定宮門西北的蒙陽與西邊的來姆法,即為我軍兩個集中地區。

熱淚洒蒙陽

我們到達宮門的當天下午,即向法方要了一輛吉普車,至蒙陽我官兵集中的地方去視察。我一進入圍繞營區之鐵絲網的門後,看到了這悽慘的景況,我的眼淚就奪眶而出。

蒙陽這個地方,原為鴻基煤礦礦區之一,四面環山,有一條小海峽伸入其內,為一低窪的小盆地,曾建有工廠及房舍,並有鐵軌通外,二次世界大戰時,被盟軍的飛機全部炸燬,以後無人管理,荒煙蔓草之中,盡是些殘磚破瓦,顯得滿目蕭然。

盆地的周圍約僅四五公里,而我三萬餘官兵與難民,即由法方指定醫集這區域內;當時正值該地兩季,霪雨連綿,兼旬不止。我三萬多軍民男女老幼,都擁塞在這塊狹窄的廢墟上,受此殘酷的煎熬。

因為沒有現成房屋,大家只有利用隨身所帶油布、被單和一些竹枝野草,比肩接踵,支架成小棚,聊以遮蔽風雨;而在行動方面,法方限制森嚴,所有軍民均不能越出鐵絲網範圍,因之男女大小便亦只能在小棚拊近行之,致營區內臭氣薰天,幾不像是人生活之所在。

我進入營區後,幾度欲吐,都勉為嚥下,我咬牙憤恨之情緒,幾欲手刃法人以洩忿,耐赤手空拳並計及今後之處境,又不得不忍氣吞聲而自制也。

及詢及日來補給狀況,則每人每日僅發15格蘭姆大米及少許臭乾魚,此數量僅能維持兩頓稀飯;同時又缺乏淡水,要汲取海峽裏的鹹水來燒飯菜,其味至今思之,猶有餘悸。

華僑偶有買通法方哨兵攜食物至鐵絲網外兜售者,即些小食物,其價之昂,誠足駭人!如一只小葛薯,索價銀元一元,但軍民為暫時充饑,亦只得盡其所有照付。還有法方士兵不斷在我營區內逡巡,並藉詞檢查武器,對營區軍民甚至婦女,進行嚴格之個別搜查,所有隨身攜帶之貴重物品,如手錶鋼笔等,多被其搶奪,甚至有婦女遭其污辱者。全體軍民同聲泣訴日來苦況,司令官除相對而泣外,亦莫可奈何。

返宮門第二天,我與范副參謀長陪同司令官往晤沙如上校,並向他提出第一號備忘錄,其大要如下:1.法方士兵對我軍民態度改善問題。2.營區警衛,外圍由法方負責,內部則由我們自己負責。3.營區擴展與我們自建營房問題。4.補給改善問題。5.淡水問題。6部隊與難民及眷屬分駐。7.醫藥衛生問題。

上述幾個問題提出後,除補給方面因運輸困難,暫難增補外,其餘均能如我們的意見辦理。

我在宮門住了幾天,因法方交涉的對象為司令官,我的責任已告一段落,同時蒙陽營區要處理的事情也正多着,司令官要我回蒙陽營區,負責營區內部事務的處理。

我回到營區後,即會同范副參謀長清理入越以來所未了的事件,並計劃今後應着手去做的事。

據范副參謀長告訴我,當我軍進入營區後,法方為對將級人員表示優待,將其車送康海地方集中居住;該地為北圻之避暑勝地,房屋設備均較營區高尚甚多,如是有很多將級人員及冒稱將官之人,均紛紛上車,任由法方遣送,同時也有很多將官隱姓埋名,不隨同前去,亦不肯出來負營區責任者。

范將軍見此情景,乃挺身而出,以入地獄之精神出面維持此營區之秩序,此誠難能可貴者也。

營區要舉辦的事,首為建築營舍,但工具如刀、斧、鋸、鑿等,均付缺如,然我們官兵的克難精神,不得不令世人佩服。營區原是被炸燬的礦區,廢鐵甚多,官兵先以石頭將鐵條及鐵片折斷,將其鎚成刀、斧、鋸、鑿等工具。

每日晝夜盡聞叮叮噹噹之聲,即以此原始時代之工具,上山砍伐竹木,運回營區,建築營舍,不到一個月工夫,營區就變成鱗次櫛比的連營了。

因為各營舍間的間隔距離不大,而所建的營舍又比較矮小,不幸遭受了兩次回祿之災,將全營區燒得乾乾淨淨,這雖然增加了我官兵之辛勞,但無形中也受到祝融之賜,蓋營區原已骯髒不堪,黴菌隨時都有吞噬我軍民生命的可能,經這兩次大火後,無形中是替營區實施了一次澈底的大消毒。

後法方又補給了一部份工具,營區的範圍又一再擴大,營舍亦更為壯觀了。

蒙陽第一次整編

入越的軍民究竟有多少人?誰也說不出一個正確的數字;有些什麼單位?誰也不知道。因為我們沒有一個統一指揮的機構。

而在我們入越後不久,第十及第十一兩個兵團被敵衝散的部隊,與廣西的地方圍隊,隨後而來的約有萬餘人,均由法方指定營區,大家各自為政。

我想,這些部隊與難民,若無一個機構來統一指揮與管理,我們的紀律固無法維持;倘法方魚肉我們時,我們也無力抗拒。

乃向司令官建議,不管軍民均應納入組織,我們在此始能求生存。

至於編組的方法,我的意見是,初步先將人數少的小單位,編入人數多的大單位內,也就是先以大併小,如此較易著手。

司令官認為可行,但是其中有個困難問題:入越的單位,上至總統府的官員,下至保甲長與婦孺傷殘,可說包羅萬象。

大的單位有萬人以上,小的單位僅只二三人,誰也不服誰的管理與指揮。

我政府當時無暇顧此,因此司令官對此如何著手,頗感躊躇。

最後還是決定以當仁不讓的精神,於三十九年二月初由其出名,邀請蒙陽與來姆法郎兩個營區師長以上人員會商。

計有司令官魯道源中將、副司令官王天鳴中將、蔣伏生中將、成剛中將、軍長譚何易中將、 張湘澤中將、蔣端翊中將等,及各師長級人員約二十餘人, 並邀請隨軍入越的廣西籍監察委員王贊賓先生參加會商。

當時由黃司令官主席說明開會的目的。

在會議席上決定: 一、以第一兵團司令部原有機構人員為入越軍民之統一指揮機構,並推黃司令官為統一指揮官。

二、以蒙陽營區編為第一管訓處,派張用斌少將為處長; 來姆法郎營區編為第二管訓處,派王佐文少將為處長。

三、組織整編委員會,以張湘澤中將為主任,我為副主任,綜理整編事宜。 實際上,張中將負責來姆法郎營區,我負責蒙陽營區整編事務, 黃司令官則核定一切整編原則。

同時組織點驗與考試委員會,將戰鬥兵員編成七個總隊。 第一管訓處轄一、二、三、四共四個總隊; 第二管訓處轄五、六、七三個總隊。

總隊之下轄三至四個大隊,大隊下轄三至四個中隊。 編餘軍官依其出身階級舉行甄別考試,計官員三千餘人, 編成預備幹部訓練班,轄六個軍官大隊。

隨軍入越的難民,編為義民大隊; 傷殘官兵則編成榮譽大隊,直轄兵團部。

在蒙陽第一次整編,大體上就如此完成。

整編雖似順利完成,但其中仍有不少辛酸事,值得一提, 亦可由此看出我們的民族性,與大陸失敗之由來。

在整編過程中,有些階級高的人,僅率領二三隨從人員入越者, 仍欲保存其單位,或要求在整編後給予一個單位的指揮權, 其中將級、校級皆有。

前已說過,這次整編完全是遷就現實,以大併小為原則, 因此失望者,有的當面向我陳情,有的寫信請求, 甚至出言威脅。

當時在我腦海中,找不出「恐懼」二字; 為求團體生存,我個人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當面向我要求者,我皆以誠懇而悲憫之心, 請求其原諒,盼其以大局為重。 如此費盡唇舌之事,不知凡幾。

然而此次整編,總算如願以償; 我入越軍民,在形式上也已成為一體, 不能不說,全體軍民皆已有所警覺。

無端的困擾

經整編後,營區的管理指揮,較之以往順利很多;但扣人心弦之事,又接踵而來。 在整編開始時,司令官因與法方高層交涉關係,須時往河內, 而宮門與法方交涉之事,又落到我的肩上,把我再調來宮門,代他處理一切事務。 最使我傷腦經的事,也紛至踏來。

第一:
法國人在越南經營橡樹園及煤礦的老板,動了我們營區眾多人力的腦筋,要在我們營區徵募工人。 三月初沙如上校調走了,接替其職務者名叫德維諾中校。 此人有一點像德日派軍人的氣勢,不似法國軍人的放蕩樣子。

他到職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在我們營區徵集「志願」做工的軍民一千五百人至橡樹園做工。 此事在營區產生了很大的動盪。 有些受不了生活煎熬的軍民,欲在營區外做工賺一點錢; 還有些存有歹念的軍官,欲率領一部分士兵去做工,自己做工頭。

但我及多數部隊長極力反對,只設法暗中勸阻。 在法方威脅利誘及營區莠民慫恿下,也有不少人離開營區應徵,但始終無法達到法方要求。

某日法方約我談話。德維諾中校態度強硬,指責我阻止士兵做工。 我嚴正回應,說明我們入越乃依協定過境返台,並非來做工。 他聽後態度轉和,並要求我書面說明經過。

此後他態度改變,不再作威作福,甚至多次協助我方維持秩序。 事後據傳他因徵募工人不力受罰,但我認為其尚具軍人本色。

第二:
為我們自身惹出的麻煩。 副司令官蔣伏生中將堅決反共,到越南後仍積極推動反共活動, 鼓勵軍民返回大陸打遊擊。

因生活困難與精神壓力,部分人響應。 但也有不肖之徒藉機領取武器,卻不返大陸,反在營區內作亂, 造成富裕者人心惶惶,甚至傳出殺人事件。

我曾婉言建議副司令加強管理,但未被採納。 後來更因內部問題,引發法方介入搜捕,情勢惡化。

第三:
情報人員失當引發的問題。 保密局人員攜帶無線電與政府聯絡, 法方察覺後加強監控。

有情報員因與華僑往來過密,洩漏機密, 遭法方逮捕並供出上級。 最終我方交出電台,事件方才平息。

諸如此類的事,實不勝其煩。

華僑傷心語

宮門雖為一小鎮,乃為越北一縣治所在地,其人口雖無正確數字可稽, 據我估計不會超過一萬人,而華僑佔的比例甚大。 比較具有規模的商店,皆為華僑所經營。

司令官與我及張參謀由該鎮黃姓華僑讓出住房兩間供我們住用, 其餘幾個幕僚,則借用該鎮華僑小學兩間房子辦公與住宿。

我們時與華僑聊天,得知來越華僑,其先世多為苦力與肩挑走販, 因此能克勤克儉,漸有積蓄,即就地成家立業, 浸假而掌握了越南的經濟命脈。

在他們創業時,深受法人之欺壓勒索,亦只得忍氣吞聲,逆來順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後,華僑地位陡升, 法方人員見我僑胞,莫不恭敬有禮。

到法警察局辦事,其局員均是笑臉相迎,讓座、奉烟、敬酒, 請辦之事莫不立刻照辦,毫不敢有驕傲慢怠之態度。

但自大陸變色後,法方人員很快恢復其昔日帝國主義者的嘴臉, 對我僑胞視若賤民,予取予求,較之以往更有甚焉。

我也看到法方人員及其僱傭兵進入越人住宅,穿堂入室毫無顧忌, 越人亦莫可奈何,其對華僑當亦不會好過他們。

某日黃昏時,與幕僚二人散步至宮門市郊海邊, 見有漁舟數隻停於海邊隱蔽處,我等前往觀看。

見其船艙內藏有荷花魚——宮門附近海中所產的一種魚, 狀似鯽魚,其後鰭側有一黑印,肉甚鮮。

我們問他為什麼不送到市場出售,他們說: 「不行,鬼老——越人背後對法人之稱呼——見了就會拿走。」

由此一點,也就可想像帝國主義者對待殖民地人民的態度。 我回來後想到,一個民族沒有自己政府權力的保護, 連起居飲食都沒有自由可言,遑論其他。

忍辱負重

我們進駐宮門後,所有宮門的華僑、法警察都賦予他們以任務,做我們官兵的情報工作, 並規定時間向其提出報告,否則法方即會找他們的麻煩。 某日黃昏我返回住處,見房主人正在我房門口記錄什麼, 他也毫不諱言,將法方要他做的事,全部告訴我。 他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我不僅原諒他,還同情他的處境。

法方將所有將級人員集居康海,該批將級人員的生活情況如何? 司令官亟欲了解,乃商請沙如上校派車送去。 我陪同前往,車行約兩小時,抵達目的地。 該地原為北圻避暑勝地,三面環海,建築多為西式。 我各級將官卅餘人,集居一幢兩層大樓房中,生活頗為舒適。

我們住了兩天,彼此對將來之處境,均顯露憂鬱之色。 當第三天要回宮門時,請法方駐康海之某少校派車, 該少校不僅不與我們見面,該日上午通知我們至其辦公門首, 乘坐一輛裝滿汽油桶的卡車,要我們坐在汽油桶上回宮門。

我當時幾眥裂髮指,但司令官若無其事,仍談笑自若, 當然其內心之沉痛或更有甚於余者。 我堅決主張不走了,渠亦隨余等回將官住所; 再函知沙如上校,由彼派車來接。

事後沙如上校對司令官說,他將呈請上級處罰該少校, 黃將軍一笑置之,其寬容宏達之度量,余自認不及遠甚!

南移富國島

三月中旬,營區發生一件非常震驚的事情,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某日德維諾中校來通知我們謂: 「奉到命令,要由營區抽調一千五百人移駐他處,地點及任務全然不知。」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真令人惶惑! 因為做工問題尚未完全解決,忽然要一千五百人調移他處, 究竟到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均沒有交代, 弄得人心騷動,不可終日,而我們又無法拒絕法方的要求。

司令官乃偕同德維諾中校至蒙陽,召集高級人員舉行會議。 經研討後,決定由第一管訓處所屬四個總隊內,各抽調一個大隊, 編為先遣總隊,派成竹少將為先遣指揮官,卜毅上校為總隊長。

部隊出發後,因無通訊工具可資連絡, 經兩三個星期尚無部隊行動消息,這真令人擔心極了。 同時營區內不肖之徒,乘機散佈謠言,企圖造成混亂局面, 當時因此而逃出做工的人,為數甚夥。

迄四月初接到成竹少將的信, 知道先遣部隊已完全抵達富國島, 並謂該島尚多原始森林,人口稀少,亟待開發, 入此境地,有如世外桃源。 我們得此消息後,大家如釋重負。

斯時法方對越盟之作戰,亦日益吃緊, 運輸船隻不能充份供用,所以船期也不能預定, 有時三五天一次,有時一二週一次。

由宮門乘船至富國島,全程需五晝夜, 而每一船隻容量最大約可載一千人,小者僅約六百人, 每次均極為擁擠。

航行期間,各人發給五天口糧——每天大麵包一個, 船上每日僅供給少量淡水, 五晝夜的航行,官兵們實飽受折磨。

我是於六月間,率領司令部幕僚人員乘坐商船, 德維諾中校與我同行,幸一路風平浪靜。 抵達富國島,駐陽東海濱一小廟內。

全部人員一直延到八月底始運輸完畢。

慘淡經營

富國島踞暹邏灣內,東南界南海與印度洋, 南北長約四○公里,北部廣而南部狹, 狀似一隻火腿,面積約為六百平方公里。

島上原有法人經營具有規模之椰子園, 及華僑經營之胡椒園; 陽東及洛港二處有日人建築之飛機著陸場, 戰後均已荒廢。

島上居民據云約有八千餘人, 華僑約佔十分之一。 居民大部以捕魚為生, 商業則為華僑所獨佔。

土民生活極為簡陋, 說近似原始人類生活亦不為過。 島上土壤為砂質,不適於種植稻麥; 但土民每天只求裹腹,不事其他勞作, 物質享受對他們不發生誘惑作用。

該島位於亞熱帶,難分四季與寒暑, 每年六至八月間雨量最多, 因之氣候也較涼爽; 平時日間有如炎夏, 但入夜則涼若深秋。

附近海中盛產魷魚、烏賊與黃花魚等, 尤以魷魚產量最豐。 每至旱季夕陽西下時, 漁民均泛舟出海, 每舟備有燈向海中探照, 由海岸遠眺, 好似海上萬家燈火, 隨海浪之升沉時隱時現, 頗令人心曠神怡。

我們官兵在營房建築完成後, 曾自造漁船及拖網等, 每至漁季亦大隊出海捕漁, 以充副食。

有某軍官曾獨自架一扁舟隨隊遠至海中, 翌日回營, 講述海上景況, 謂除海浪忽上忽下令人飄飄欲仙外, 竟有巨大鯊魚在舟旁興風作浪, 聞之令人膽寒。

我軍分別駐於島西岸之陽東與島南端之聽哆兩地, 兩地原有公路可通, 後因越盟騷擾與破壞已荒廢。 我軍曾會同法軍整修過, 余曾隨法軍車通行一次, 後因法軍警戒兵力不足, 乃又棄置不用, 兩地交通賴機帆由海上聯絡, 全程約需六小時。

我軍在島上斬荊劈棘,採木伐草, 重新修建營舍; 好在島上林木交錯, 任我官兵砍伐。

斯時恰值雨季, 山上的旱螞蝗與蚋, 對官兵威脅甚大, 稍有不慎即被咬得頭破血流。 然此等障礙, 亦無法阻止官兵奮鬥精神, 短時間內即完成營舍建築, 且後建者更整齊宏偉。

各管訓處均建有可容千人以上之大禮堂。 某次美籍記者來島參觀, 見屋樑與屋柱粗大需兩人合圍, 詢問是否有起重機。 我答:「連工具都不齊備,何來起重機, 全靠官兵雙手與頭腦。」 記者聞之大為驚奇。

各部隊除建築營舍外, 尚從事生產——種菜、養雞、養豬、捕魚等, 各營區競相努力, 副食因此改善, 體格亦日益強健。

島上猴子與野豬甚多, 初時猴子常潛入營舍竊食, 官兵設法捕捉, 幾乎每營皆繫一二隻, 亦有官兵視其為副食。

官兵生活漸上正軌, 遂著手教育訓練。 管訓總處頒發教育大綱, 各部隊自製器材, 假槍假砲遠觀亦可亂真。

康樂方面劇隊如雨後春筍, 包括平劇、粵劇、豫劇、話劇等十餘隊, 初期克難自製道具, 後逐步改善, 演出規模宏大, 不輸專業。

隨軍學生為免失學, 成立中學「豫恆」, 又設中華小學, 教材來自台灣, 華僑子弟亦多就讀。

又為促進情感交流, 鼓勵各營區互派觀摩, 並每年舉辦運動會, 向政府及西貢募集獎品, 以振士氣。

富國島沿海淺灘甚多, 適於游泳, 氣候溫和, 男女每日赴海者絡繹不絕。

然不久危機發生, 鯊魚群聚近海, 攻擊泳者, 慘遭分食者達十餘人。

其後各部隊伐木設椿, 圍成游泳池, 方免此患。

正名與再度整編

卅九年初,第廿六軍被迫由滇退至越北, 法方將其集中於越南中圻金蘭灣。 二月中旬,軍長彭佐熙中將向司令官函報入越情形, 然因交通與行動受限,司令官無法親往視察慰問, 彼此沉痛,唯有自知自忍。

我南移富國島時, 法方將我預幹班兩個大隊送至金蘭灣登陸, 事前毫無通知。 此種寄人籬下之處境,實無可奈何。

隨後將廿六軍官兵整編為兩個總隊, 改編為第三管訓處。 編餘軍官則另編為一個大隊,隸屬預幹班。

因總處在聯絡與督導上頗感困難, 遂將金蘭灣之預幹班三個大隊, 合編為預幹班第二總隊, 由第三管訓處彭處長就近負責督訓。

至於富國島之四個大隊, 則合編為預幹班第一總隊。

卅九年冬,國防部正式任命黃將軍為 「留越國軍管訓總處司令官」, 所有入越國軍統由其節制指揮。

同時撤銷各部隊原有蕃號, 使司令官在指揮上名正言順。 然自司令官以下各級人員, 仍由其臨時指派聘任, 我亦因此擔任參謀長之職。

部隊移駐富國島後, 司令官常駐西貢與法方聯絡, 管訓總處缺乏副司令官駐部主持。

蔣伏生中將雖居島上, 但多靜坐禮佛, 聲稱不負管訓總處之責。 然遇重大內部問題時, 我仍向其請示, 而他亦未全然拒絕。

苦悶的事情

卅九年初,第廿六軍被迫由滇退至越北, 法方將其集中於越南中圻金蘭灣。

二月中旬,軍長彭佐熙中將向司令官函報入越情形, 然因交通與行動受限,司令官無法親往視察慰問, 彼此沉痛,唯有自知自忍。

我南移富國島時, 法方將我預幹班兩個大隊送至金蘭灣登陸, 事前毫無通知。 此種寄人籬下之處境,實無可奈何。

隨後將廿六軍官兵整編為兩個總隊, 改編為第三管訓處。 編餘軍官則另編為一個大隊, 隸屬預幹班。

因總處在聯絡與督導上頗感困難, 遂將金蘭灣之預幹班三個大隊合編, 成為預幹班第二總隊, 由第三管訓處彭處長就近負責督訓。

至於富國島之四個大隊, 則合編為預幹班第一總隊。

卅九年冬, 國防部正式任命黃將軍為「留越國軍管訓總處司令官」, 所有入越國軍統由其節制指揮。

同時撤銷各部隊原有蕃號, 使司令官在指揮上名正言順。

然自司令官以下各級人員, 仍由其臨時指派聘任, 我亦因此擔任參謀長之職。

部隊移駐富國島後, 司令官常駐西貢與法方聯絡, 管訓總處缺乏副司令官駐部主持。

蔣伏生中將雖居島上, 但多靜坐禮佛, 聲稱不負管訓總處之責。

然遇重大內部問題時, 我仍向其請示, 而他亦未全然拒絕。

平靜中的漣漪

部隊移駐富國島後, 官兵生活已漸進入常軌。

卅九年十月末, 總統派戰略顧問林蔚上將來島宣慰, 並帶來大批衣服、藥品與康樂器材等, 官兵情緒益為振奮。

物質上的困乏, 得此精神上的鼓勵, 大家臉孔上也顯露出笑容。

不久政府又派梁漢及陳本昌兩位專員來越, 宣達自由祖國進步情形, 並至各部隊進行精神講話, 同時講述台灣國軍之「軍中民主」。

因官兵積鬱已久, 滿腔怨氣無從發洩, 此時逮住機會, 尤以預幹班學員反應最為激烈。

學員群起攻擊副主任鄧善宏, 指其為桂系餘孽、李白爪牙, 致使鄧不敢到班辦公, 班務幾近失控。

總處陪同梁、陳二員赴听哆, 江處長趕回陽東報告, 翌日我前往听哆, 集合全體官兵訓話。

並即席請梁專員解釋「軍中民主」之意義。 梁謂:「軍中民主即四大公開, 即人事、經理、意見、賞罰之公開, 並非放任攻訐與無紀律之行為。」

又言作戰等重大事項, 不可訴諸會議決定, 否則貽誤軍機, 亦難有結論。

我則表示, 僅稱「四大公開」即可, 不必加上「民主」二字, 以免誤解。

訓話後, 我與梁、陳二員再行討論, 對該口號是否適用於軍隊, 均持審慎態度。

自「軍中民主」口號進入部隊後, 各級統御產生諸多困擾, 我乃於各部隊講話中強調, 在特殊環境下, 必須統一意志與行動。

並建議暫時封存此口號, 經多次說明與溝通, 此種困擾方逐漸平息。

西貢渡假

這兩年來為了公私事務,確實感到心力交瘁, 同時小腹右側上端時常發生隱痛, 我疑是慢性盲腸炎。

島上醫院無法檢查, 後經司令官商請法方, 送余至西貢法軍醫院檢驗。

四十年五月廿三日法方通知, 要余即乘巴班輪船赴西貢, 於廿四日啟碇, 同時第二管訓處英副處長因患黃膽病亦同船赴西貢醫療。

於廿六日抵西貢, 丁秘書及法方戴樂禮中校與比士多少校在碼頭迎接, 略與寒暄後,即偕丁秘書赴我駐西貢總領事館休息。

在西貢歷時兩月餘, 至八月九日始乘原輪回島。

西貢市區較富國島為熱, 晝夜均需電扇取涼。 我在法軍醫院住了十餘天, 主治醫師診斷所患並非盲腸炎, 而係熱帶地方一種大腸慣性病, 建議易地而居即可痊癒。

出院後仍住總領事館休息, 中晚餐則在司令官公客棧用餐。

西貢為法人統治越南後新建市區, 街道寬廣,全係西式建築, 商店多為法人經營。

市區西北有堤岸區, 商肆櫛比,幾全為華僑所有, 形式近似廣州, 僑民多為廣東、福建籍。

自大陸變色後,僑胞生活亦日益困難。

西貢奢靡風氣甚盛, 有大型賭場分上中下三等, 貧者站賭,富者坐賭, 至上層則有女侍伺候,通宵達旦。

據聞賭場平均每日死一人, 多為破產走上絕路者。 然殖民政府仍依賴其稅收維生。

又有妓女與舞廳遍布市區, 多為貧困所迫。 法國政府曾禁止法籍女子賣淫, 但仍有私下營業者。

然西貢亦有其光明面, 市場整潔、秩序良好、 商店價格統一、服務有禮。

軍醫院主治醫師服務熱忱、態度謙和, 令我深感其專業水準之高。

我在西貢兩個多月間, 除醫療外多在附近觀光, 曾赴大叨及芽莊等地遊覽, 生活近乎悠閒。

在返富國島前, 司令官宴請英副處長、梁專員、丁秘書及何綬章等。

席間司令官告知, 法方要求將富國島部隊分派至越南及寮國修築公路, 已予承諾,請我返島後計劃執行。

我聽後甚感憂慮, 認為與入越初衷相悖, 且將加重官兵困苦。

並指出部隊分散後, 交通、醫療、指揮皆將失控, 官兵恐有呼天不應之感。

司令官則表示仍可巡視各地, 我則指出原始森林地區交通不便, 即使允許亦難實現。

最後司令官僅言我「個性太強」, 我則表明僅盡幕僚長職責。

詢問英副處長意見後, 對方亦表示應再審慎考慮。

事後司令官未再提此案, 推測已回絕法方要求。

我返部後詢問各主管意見, 幾乎一致反對。 此事可謂我在西貢期間對團體之一點貢獻。

聖誕絕食運動

1. 絕食序幕
入越兩年,官兵苦悶的情緒與日俱增, 因此罹患精神病者不斷發生,各級主管人員困難益增。

我等負責營區管理之高級人員, 無時不提心吊膽,惟恐官兵情緒失控, 引發無理智之激烈行動,使組織解體。

因此亟思尋求疏導之方, 設法以某種行動轉移官兵情緒。

四十年十月八日, 我們組織「爭取自由委員會」, 倡議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全體絕食, 並控訴法政府違約虐待之事實。

目的在向世界民主國家與聯合國陳情, 以促使國際輿論關注, 迫使法方解決我留越國軍問題。

此議提出後全體響應, 決定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實施絕食一日。

法方亦有所聞, 十二月二十一日法少校邀我商談, 表示西貢法方急電關切並要求制止。

我答覆表示: 此為官兵長期積壓情緒之爆發, 我僅能勸導,無法強制進食。

法方甚感焦急, 聖誕節前數日, 對我方要求多迅速回應。

十二月二十三日, 西貢法方再派中少校各一人來島探詢情況。

我表示經勸導後, 官兵已同意不遊行示威, 但絕食仍維持, 並將主副食退還法方。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時, 全體官兵及部分眷屬齊集飛機場, 舉行絕食宣誓大會。

現場氣氛肅穆凝重, 官兵情緒激昂, 然仍能克制未發生事故。

我事後認為單日絕食過於平淡, 對方反應有限, 效果不足。

遂與各部隊長商議, 擬於法方來談時組織示威行動, 惟部隊長多憂事故,不敢實施。

乃改由兵團直屬部隊於海岸示威, 並佯作衝越海峽。

部分官兵則衝至法方營區附近, 與法軍對峙。

法方衛兵被迫徒手防守, 未敢還擊。

雙方以石投擲對峙, 局勢一度緊張。

後我至前線勸阻官兵停止行動, 避免事態擴大。

並提出升掛中華民國國旗之建議, 以安撫情緒。

法方同意後, 中法國旗並列升起, 官兵全體肅立致敬, 情勢遂逐漸平息。

下午法艦與飛機一度進入上空, 我方要求撤離後即迅速離去。

事態至此完全平息。

事後僑胞代表前來慰問, 對國旗得以並列深感振奮。

越盟亦曾來函表示同情, 惟未進一步介入。

廿七日司令官返島, 法方一度認為事件由高層操控, 並將責任指向我。

我表示願為全體官兵負責, 但須以證據為前提。

隨行法軍與僑方人士對我方態度多表同情。

法方上層軍官亦對處置結果表示肯定。

元旦前後, 法方允許我方升掛國旗並聯合升旗, 為入越以來首次。

此後補給、醫療與待遇皆有所改善, 官兵情緒亦逐漸穩定。

我留越國軍在長期艱困中, 至此似見一線轉機。

一月廿五日司令官再度來島, 與官兵共度春節, 並轉達總統及國防部慰問電文。

官兵情緒普遍感到欣慰。

未盡仰事俯畜之痛

余從軍以後,經常是在戰場上奔馳, 從沒有過三個月以上的時間在家侍奉過父母。

湘桂緊急時,將老父及妻兒疏散至昆明。 大陸撤守,所有家人均情況不明。 余則隨軍遠羈越南,無法照料家屬。

直到卅九年底,老父及妻兒等個別混於難民群中進入香港, 棲於調景嶺難民營中。 而慈母因體弱未能脫離虎口,終為所害, 使我終生遺痛。

隨軍入越之軍民生命均得安全, 然余對養育我之慈親卻不能照顧, 內疚之深,無時或已。

每於夢中見慈容滿面,不勝痛苦之狀, 醒來已淚濕枕巾。

四十年元月初,得星弟及二兒自香港來函, 云父親及妻兒均已化裝逃至香港, 現住調景嶺難民營,全靠救濟維生, 望設法接入越南。

爾後經親友協助轉至台灣, 然一家六口,親友皆無力負擔生活。 父親及妻兒不斷來函告急。

余在越每月僅有約卅元越幣零用, 阮囊羞澀,實無力接濟,慚愧無已。

乃與唐光輝將軍商議, 擬報請國防部比照廿六軍在台眷屬例, 發給半薪以濟燃眉。

遂草擬報告並分函呈司令官、周總長、鄭次長請求設法。 司令官回函謂眷屬在台生活不必操心, 國防部則批示「未便照辦」。

如此則在台眷屬生活勢將陷於絕境, 乃函飭妻兒入工廠工作以維生計。

余午夜捫心自問, 從軍數十年,流血流汗, 既未能保國,又不能仰事俯畜, 思之汗顏不已。

慈母生死未卜,內心更感痛楚, 幾度欲投暹邏灣自盡以求解脫, 然終復作罷。

——回台後內子告余, 當年於工廠工作時, 常有人以異樣眼光相對。

余答之以:以勞力維生,乃光明正大之事, 無不可示人之處。

然內心之苦,實難言盡。

忍辱負重,仔肩難卸

入越部隊之紛亂,前曾言及。 而自大陸帶來之積習,一時亦難滌除。 每事窒礙難行。

司令官以遠居西貢,對營區事務有時不盡了然。 再加有不明事理者,向其耳邊細語, 渠對余雖未有不快之表露, 但觀顏察色,似覺懷有疑竇。

因此內外交迫,有一個時期, 余內心實感痛苦不堪。

某次張用斌少將見余謂: 「你現在消瘦了很多,是否有什麼毛病?」

余謂: 「數萬人久羈此間,將來命運如何,時以為慮。 而最近又得知家人流落香港, 公私交迫,誠不知如何是好也。」

張勉余甚多,然亦難解心中之苦結。 自後經常情緒不寧,深恐誤及大事, 乃決心報請司令官請辭,藉以靜居思過。

時總政治部派駐西貢連絡專員梁漢將軍, 以為余灰心倦勤, 除函勉外,並調寄《鷓鴣天·勸農歌》一闋相勉:

「萬苦千辛瘁厥躬,灌園培土豈無功?
但看春到花開日,紅滿枝頭綠滿叢;
胼手胝足奪天工,任他風雨付倉穹,
自參造化扶元氣,收穫來助祝老農。」

過承樹強(梁字)兄之鼓勵誇讚, 但渠未盡悉余之苦楚也。

余在軍中服務,無論職為幕僚或主管, 承歷任長官諸多器重,但從不自滿而驕。

尤以入越後,自覺義不容辭, 有協助主官處理事務、收拾殘局之責。

如今雖稍具規模, 然不獲諒解與信任, 內心實感苦痛。

四十年十二月十六日, 面遞報告請求免職,以調節身心, 奉批示:「俟王副司令官到後,准予休息兩個月。」

然王副司令官抵島後, 仍飭余協助處理事務, 始終未得休息。

至四月初司令官又令兼任預幹班副主任, 責任反而加重。

預幹班前已略述,三易主管未入正軌, 今再付余,實自忖難堪重負。 然為團體責任所驅,終勉為承諾。

自此時而陽東,時而吟哆, 更為繁劇,身體亦日益困乏。

迄林上將第二次來島宣慰, 再請辭各職休養, 然司令官擬進行第三次整編, 並改預幹班為軍官團, 令余任教育長。

自覺責任更重,唯有鞠躬盡瘁以赴。

四十一年四月四日林上將第二次蒞島, 全島官兵欣愉至極。

林上將謂: 「此次並未帶來自由,但已帶來自由的消息。」

司令官補充說明回台原則已無問題, 現僅研究回台技術。

並指示整編準備工作, 飭余速擬整編方案,待會報裁決。

訓話完畢後,司令官問及眷屬救濟事, 余答請政府斟酌撥發即可, 惟國庫困難,亦難為個人破例。

林上將在島八日,足跡遍及全島。

十一日上午擴大會報, 決定三度整編為「三三制」: 總處轄三管訓處, 每處轄三總隊, 每隊轄三大隊。

整編過程雖有少許問題, 最終仍能奉令完成。

預幹班之情形

預幹班乃在第一次蒙陽整編時, 集合編餘之幹部而成立之機構, 主要著眼在便於管理與指揮, 談不上訓練。

後部隊南移富國島, 不知何故法方將該班兩個大隊於金蘭灣令其登陸, 後隨駐金蘭灣之廿六軍整編為預幹班第二總隊, 由第三管訓處就近督訓。

在富國島之四個大隊為第一總隊, 駐吩哆, 派第二管訓處副處長鄧善宏兼該班副主任, 就近實際負責管理。

卅九年冬「軍中民主」風氣吹來島上, 鄧首遭其殃。 以後兩度更換主持人, 均未能納入正軌, 班上隊職人員不敢執行職責。

現司令官要我前去挑起此擔子, 余實誠惶誠恐。 但在此艱危之局面下, 也顧不得個人利害, 只好背上十字架毅然就道。

預幹班份子之複雜, 士氣之低沉, 管理訓練實難著手。 各學員之行為近似散兵游勇, 亦不為過。

以我之習性, 決無法容忍其如此散漫下去。 但要加以整飭,能否做好, 實無把握。

既已受命, 明知為火坑亦得往下跳, 不計毀譽成敗, 依一貫做法硬幹下去。

第一步「嚴加管理」, 使行動紀律化、組織化。 第二步「加強訓練」, 提倡娛樂與運動。

到班後即集合全體官員訓話, 要求改變散漫習慣, 營舍內務須整齊清潔, 並重儀容禮節。

規定除浴室及寢室外一律禁止穿木托板, 違者即行處罰。 以徙木立信示眾。

次日巡視時, 有少數頑劣學員仍違令, 即當場處罰, 雖屢請寬恕亦不為所動。

此事不脛而走, 其後即不再見木托板之聲。

又有一次, 學員眷屬因小兒奶粉事至法軍醫處爭執, 並辱罵管事人員。

我於紀念週詢問: 家中對外交涉由誰負責, 無一人舉手。

遂規定日後眷屬對外交涉, 概由本人循程序辦理, 違者以抗命論。

不數日又報某學員妻再至醫處爭吵, 即召其問責。

該員不能自圓其說, 遂依規處分, 開除學籍並送往陽東新生隊。

該新生隊一切勞作均須自理, 建築尤為艱苦。

其妻亦前來悔過求情, 仍堅持先行報到再議。

臨行時其妻辱罵我軍閥等語, 亦任之不辯。

經此之後, 班中風氣雖未盡善, 然較前已大為進步。

治亂世用重典, 或亦此之謂也。

其後重整營舍與教育器材, 並成立幹訓隊, 選優秀幹部施以三個月訓練。

經此整理, 雖罵者不少, 然軍官團終得逐步成形, 或賴一「嚴」字之力也。

```

預幹班編整改為軍官團

四十年六月中旬,金蘭灣之部隊均移來富國島, 預幹班得全部集中。 為便於爾後之管訓計,乃將全班學員加以甄別。

正式軍官編為軍官訓練班, 一般行政人員則編成行政訓練班, 分別施以訓練。

後司令官令將預幹班改稱為軍官團, 令余專任該團教育長, 以便專責處理一切。

軍官班駐吟哆編成四個大隊, 行政訓練班駐陽東編成兩個大隊。

團部駐吟哆, 閒時至陽東行政班視察。

如此經過一段時期之管訓後, 各處對軍官團學員之觀感稍有改變。

回台喜訊

四十二年五月十五日總處通知我和王處長, 謂司令官明日回島,要我們赴陽東總處會議。

十六日九時半司令官即飛抵陽東機場, 以愉快心情告余等, 謂時局急轉直下。

再出示政府電令, 第一批接運船隻十五日已啟碇, 約廿二日可抵島, 第一批先運四千五百人云云。

大家驟聆此佳音, 多喜極而泣。

自回台消息傳出後, 營區生產品爭相出售, 價格僅及前之半數, 而日用品則陡漲, 由此可見人心之一斑。

余雖內心甚感興奮, 但亦難抑心中之苦悶。 回台後一家數口之日食問題如何解決, 亦唯有待「船到橋頭」再說。

十九日司令官再由西貢飛回營區, 下機後語余云: 「派你為先遣小組組長,隨第一船團先行回台。」

余受領新任務後, 即回哈哆準備軍官團回台各項事宜。

最令人頭痛者為男女分別輸送問題, 有妻不願離夫, 有夫不放心妻, 各藉詞要求同船而行, 然亦無法遷就少數人, 只得依運輸計劃辦理。

全部官兵及義民計分五批輸送完畢, 如無變故, 則可於六月十八日全部返回台灣。

廿三日七時稍過, 遠望海面三艘運輸艦飄揚國旗, 緩緩駛向本島海岸。

陽東官兵叢集海濱, 歡呼之聲有如雷震, 蓋三年半以來, 此暹邏灣內從未見祖國艦艇也。

十時許艦艇人員登陸, 總處以香檳酒招待, 滿場洋溢歡樂氣氛。

時值陽東季候風, 海浪洶湧, 裝運頗感困難。

費時兩日, 三艘運輸艦始載裝完畢。

廿五日零時卅分啟碇, 航向自由祖國, 稽滯三年多之南越, 自此揮手告別。

```

海上風光

船團啟碇後,除在暹邏灣時稍有風浪,感覺有一點顛簸外,其後海面如鏡。
因避中共之偵察,故航線稍向南繞,時近颱風季節,能遇此良好天候,誠幸運也。

所率領之第一批官兵,為第一管訓處所屬,卅一日適為所乘之中興艦脫險三週年紀念日,
我處官兵演唱國劇,以示慶賀,在艙面甲板上搭建戲台,鑼鼓聲起,全艦官兵興高采烈,
惟以所載兵員過多,因此活動範圍甚為狹窄,不無遺憾也。

船團指揮官為海軍林上校,廿八日余在其辦公室閒談,渠出示一電,
乃為海總責其此行軍風紀欠佳,並責其不予友軍以協助云。
報告人乃國防部派來島上處理運輸事務之官員。
我很公正的說,此次海軍人員已盡最大努力,
然軍人到了一個陌生地,至岸上觀光,很難得有一個現地觀察的機會,
為什麼要放過呢?文人或見不及此,亦難怪其責人也。

六月一日晨二時許,艦抵高雄港外,須待至八時始得進入內港。
八時許何志浩將軍率同一部分工作人員出港登輪相晤,署為告余,
將來各部官兵須分割補充各軍種,並謂所有官兵均有妥善安置。

迄九時許入內港,因所靠碼頭尚未確定,延至十時船始靠岸,據云碼頭仍靠錯了,主其事者乃忙中有錯耶?
來碼頭歡迎人員甚眾,並有女政工隊員向余獻花,余興奮得幾度淚下,答詢時泣不能成聲。
陸軍羅副總司令偕余至陸軍服務社下榻休息。

無米之炊

一日下午國防部第五廳參謀某君,送來部令,係指示回台部隊分撥程序,
計分別撥交海軍、陸軍、聯勤各部門,如此處理,官兵均無異言,且能徹底奉行命令,毫無意外事件發生。

部令奉到後,先遣小組即須展開工作。
但在我臨行前,在經理處僅借到新台幣一百七十元(據譚處長云僅有此數)。

我與范副參謀長艦上食宿均由艦方供給,上岸前仍須支付伙食費,但兩人僅此數,實難支付。
商量結果,只得將一百五十元交予照拂之士兵。此事至今猶耿耿於懷。

工作上急需文具用品,無錢購買,借貸亦無門。
范將軍詢問是否有辦公費,我答以從不向主官開口要錢。

後經報請蔣主任,蒙准借支兩千元辦公費,遂連夜購置文具並完成各項表報。

日後財務署將該款列為借據扣薪,因月俸僅約一千三百餘元,幾陷困境。
再報請蔣主任,終獲核准銷帳,始得安心。

政府的慰勉

六月三日,總政治部蔣主任代表總統及總長前來慰問,
陪同巡視各駐地一週,對官兵紀律及體能備極讚許。

隨後召集輔導工作人員舉行座談會,
指示應特別愛護回國官兵。

同時對由越攜回之剩餘米糧及壓船木材等物資,
主張作為回國軍眷福利。
政府對此批物資估價一百一十萬元。

後來該款項由司令官全數捐贈三軍托兒所,
作為興建禮堂之用。
此舉一度引起部分回台官兵不滿,
然不久即歸於平靜。

四日奉通知,五日上午十時總統召見,
乃即乘夜車赴台北。

當時余衣履多已破舊,臨時趕製不及,
遂借用友人一襲草黃布軍常服,
雖不完全合身,然料總統亦不以此為意。

抵達台北車站時,國防部總務局長及副局長等親自迎接,
禮遇備至。

九時半抵達國防部,先晉謁總長,
多所慰勉。

總統因事延至十一時召見,
其神態慈祥親切,使余萬分感動。

隨後再晉謁國防部長及副總長等,
均對留越國軍數年艱苦奮鬥表示高度讚佩。

愧見家人

父親及妻兒等聽說我已到了台北,大家興高采烈地趕來相見,骨肉重逢,樂敘天倫,亦期今後生活不再如往昔艱苦。然我見之雖感欣慰,內心卻有難言之痛。回憶為國奔馳廿餘年,未有何貢獻,而今對家人亦無力贍養,老母生死未卜,愧疚難當。又見家人面有菜色,幼女依於懷中,身形瘦弱,更添悲戚。遂盡囊中所有,以新台幣一百元奉與老父,二百元交妻添置衣履。連襟語余曰:「愧你能拿得出手。」余答此乃全部所有,言下更覺不安,然亦無可奈何。

更有難安之事,七月颱風過境,岡山臨時眷舍盡毀;又聞羅東茅舍亦遭摧毀,全家借住小學。此皆在意料之中,然余無力解決,只能一嘆。友人戲言余為為國忘家之人,余唯苦笑置之。

撥編經過

回台官兵之撥編整理,在我們回台之先,國防部早已擬有完整計劃,只要我們照計劃執行即可,無需我們再費心思。但事情每有出人意表者,其原因或係我回台官兵之素質,有吸引我各軍種主官之注意力者,因之有爭相「羅致」之事發生;諸如海總要求名額增多,空軍要求補行分撥————原計劃無空軍———等等。都不是我可以作得主的事,但經常為此等事而困擾,最後這些問題,還是請示最高當局指示後始作解決。

至於編餘軍官,國防部早已空出兩個戰鬥團蕃號來安置。我被任為第十一戰鬥團長,駐南投。為了戰鬥團各級幹部之選派,也是費了很多周折,國防部之規定,上校隊職之年齡不得超過四十歲,而我們回台的該級職務人員,多已過此年限。但羅副總司令———時任輔導組小組長———指示可以例外,司令官意以中校提升,羅又不同意,國防部催報甚急,使我承辦業務的人,左右為難。幾經商酌,始得勉強完成此編整案,而終於告一段落。

戰鬥團長

七月末奉命任第十一戰鬥團長,八月一日赴南投到差。部隊分駐各地,巡視需時甚久,多處需徒步前往,極為艱辛。

戰鬥團由編餘軍官組成,官當兵用,勞作皆親為。意志堅強者尚能奮發,消沉者則頹廢。當時若有自殺事件,主管須受重罰。余任內曾有兩員自殺,幸留遺書未牽連主官,然職務之壓力,實令人如履薄冰。

年底報考國防大學第三期,幸得錄取,遂入校受訓。

受訓觀感

自離開學校後,每感抱殘守闕,實不足以適應時代之需要。政府自播遷台灣以來,一切着手革新改進, 對軍隊之編組與訓練,更是迎頭趕上,所以各種軍事學校及訓練班隊,雖在百般困難中,均及時設立,以圖增強軍力,而堅反攻復國之本。余於國防大學修業期滿後,又於副軍長任內奉調陸軍參大及石牌革命實踐研究院等訓練機構學習。前兩校係照美式教育方法而施教,革命實踐研究院則聘有日本教官,依照日本教育方式;國軍各級重要幹部,多由該研究院選拔充任。我對美式及日式教育方式原無成見,但比較觀之,美式教育注重科學之推理,偏重於實物之運用,作業方式亦很科學化,而對於「術」的運用,似在其次。日式教育則着重精神之涵育,偏重於「術」的陶冶,似適合科學落後,物資缺乏之國家。但戰爭必竟是殘酷的,若全憑血肉之軀以與核子武器相拮抗,戰爭之勝負則可立判也。

日本教官多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退休下來的軍官,在當時或可稱為日軍中之佼佼者,但衡以今日科學時代之戰爭,則顯已落伍多矣。我在石牌受訓時,有一日籍教官鍾某者,據云係前日本陸軍大學畢業時之軍力組——前三名,但以其衣冠不整,傲氣凌人之德行,狀似流氓,望之令人生厭。

某次實施師圖上戰術,余任演習師長,演習地區在粵省中部,任務為遲滯敵前進之持久防禦,我將師屬之糧彈一部份置於非重點方面,他備,糧彈均係露天堆積,且我空軍又非絕對優勢,敵人砲火凌駕於我,我主陣地帶已顯壅塞,再將這一部集中積集,更為暴露,倘為敵砲火擊中,則我陣地將自行崩潰也,再者次要方面之糧彈補給,由主力方面送去,認為我處置不對,說次要方面必要時將放棄,應統統置於主力方面。

我對他說:「我們非據有堅固陣地之守反增加師之負荷。」他說:「次要方面,未來必將棄守,那時這些糧彈不是奉送給敵人了嗎?」我說:「到那時我們不能攜行的,不可以自己焚燬嗎?」他說:「那時恐怕沒有時間了。」我說:「焚燬糧彈都來不及,那不等於潰敗嗎?那時主力方還能支持得住嗎?如此不也是一樣要來送給敵人?」他怒形於色,說我強辯,我也只好一笑置之。

又有一次有個空軍教官,說避免地面雷達之偵察,可沿地平面飛行,如飛往大陸,可沿山地之地形而起伏飛行,我當時詢問空軍同學陳君,謂現在噴射機飛行速度之快,如此隨山地之起伏飛行能嗎?陳君說:「沿地平面飛行原則上可避免雷達偵察,但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就是螺旋漿機也不可能隨山地之起伏而飛行。」

我說你們為什麼不提出來辯正,他說:「我們上級已指示,對日本教官不必反駁。」我說:「我陸、海軍的同學就要遭殃了!」憑良心說,日本教官除教戰史者外,其他都已落伍了。

金門觀光

在石牌實踐研究院畢業後,奉派至金門第八軍任副軍長,時金門防衛司令官為胡璉將軍,渠對余有成見,前已言及,現又派至其麾下,頗感不安,曾請求設法改調,均以總統命令既已發佈,勸余奉行命令,不必顧及往事。不得已乃飛金門到差。

抵金門後隨王軍長往謁胡司令官,適逢晚餐,胡將軍即召余等到餐廳吃飯——語甚幽默,就在餐廳中作介紹,算是佈達了。飯後余至趙副司令官處——陸大及國防大學同期同學——詢余何遲至現在才來到差,我將以往離開胡將軍經過告訴他,他說:「他們現在官都做大了,那裏還會記那些小事情。」我說:「這是很難講的,我在國防大學畢業後,人家告訴我,最高當局曾手令派余任第三軍軍長,隸渠之第一兵團,渠即擋架,並報告總統說我與程潛有關係,因為我是湖南醴陵人,因此我的命運就斷送在他這一句話裏,今後在本島的時間,我將渡日如年了。」趙說:「沒有關係,你寬心好了。」過了一些時間,趙告訴我說:「曾與胡閑談起你,問他為什麼拒絕你任第三軍軍長,他否認他曾拒絕,他說當第一部門向他徵詢意見時,他沒有表示意見罷了。」他不表示意見,最高當局會把手令收回嗎?

在此我得補叙幾句,程潛是我的小同鄉,但其人除了我在陸軍大學時,他以當時的參謀總長身份來校做紀念週,見過其人外,我與他從沒有過主從關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也。

金門的馬路確實修得很美,各辦公室亦建得美侖美奐,尤其是司令官之辦公室,一切均為現代化之設備———胡將軍公餘之暇,喜玩橋牌,每日晚餐後,常召屬下同樂,王軍長曾數度邀余前去作陪,故對室內設備頗瞭解。在司令部前建造一個水上餐廳,四面環水,以橋與外相連,其中可容二百餘人聚餐,墙壁及地面,均舖以白磁磚,可謂一塵不染;有張副司令———國防大學同期同學———告余謂:「司令官派其任餐廳用具採購責任,規定以英國貨為第一優先,其次為美國貨,其他各國貨均不要,到台北後,盆、盤、刀、叉均已購到二百份,惟英貨中缺餐巾,後託人至香港始買齊運來。」由此可見胡公對生活之講究也。

司令部辦公的地方四面環山,於山谷入口處,樹碑磡字,顏曰「翠谷」。某日余與趙副司令論及金門之設施,詢趙為何取名為「翠谷」,余謂此二字諧音甚不吉利,趙笑謂:「你到很迷信也。」次論及金門馬路,路面均铺有柏油及水泥,車行因輕快舒適,但在戰時,如遭匪砲火破壞,修復甚為困難,趙謂主官喜歡如此。

司令部每日晚餐時,處長以上主官均會餐,飯開四圓桌,菜餚較大廚房者豐盛甚多,並僱用當地女孩四人,在餐廳中侍候,每人月支新台幣四百元,衣食由公家供應;士兵將飯菜送至餐廳外,交女侍拿進餐廳桌上,似此別開生面的做法,常聞士兵云,我們辛辛苦苦,月僅百餘元,這四個女孩每日僅照拂一餐飯,一月就賺四百元,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某次有日本記者數人至金門訪問,回國後在日本報紙上發表一篇文章,新聞天地某期曾予以譯載;其主要論點,謂金門全無戰時氣氛,有洋酒可喝,有大餐可吃,而女侍之美麗,甚於日本宝塚歌舞團之女孩。胡將軍看見此報導後,一氣之下將此四個女孩遺散,此四女孩亦不知犯了什麼錯,真是遭受池魚之殃也。

在晚餐後,胡將軍要幕僚人員即席提出問題討論或做讀書報告。某次胡將軍問各幕僚:「你們到台北去,國防部派車接你們嗎?請你們吃飯嗎?」幕僚答:「沒有。」他又說:「那你們為什麼每次定要派車接他們,請他們吃飯,今後可以不必了。」又一次胡問:「金防部的戰鬥序列屬國防部抑屬陸軍總部?」幕僚答:「戰鬥序列屬國防部,後勤由陸總支援。」胡即謂:「那你們打電報給陸軍總司令時,老是總司令鈞鑒,這從何鈞起?」亦有一次劉參謀長飯後報告謂:「國防部已復電准我們購買柏油玖拾大桶,但問款從何出。」胡將軍馬上怒形於色,罵道:「去他X的,管我們款從何出,不要買了。」此公的英氣,仍不減當年也。

在金門住了兩個多月,部隊換防,我藉此機會隨部隊回到本島。然我的頭部疼痛時作,令人難於忍受,苦不堪言,醫院亦檢查不出病因。

痛失至親

自金門回到台灣,軍部駐台南市,位於火車站加煤站之傍,南市之飛機與火車之噪音,使我的頭疼症日益劇烈,各醫院亦無藥可以治癒。我感到長此下去,後患堪虞,遂決心報請調職,以便靜養,四十八年奉准調任陸總作戰研究委員會委員,得遂我願。

但好景不常,五十年秋父親患肝病,醫治無效,終于八月九日棄余兄弟而長逝矣!余悲痛之餘,回想父親生病時能多費金錢,延請名醫治療,或能痊癒,亦未可知,但余以窮困,而回天乏術,非余有虧孝道與!

我曾說過,父親對余兄弟等管教甚嚴,然我兄弟等今日能走上正軌,而能為國家竭誠劾忠者,乃父親對我們自幼教導之力也。父親雖從宦數十年,但於歸隱後,只剩一肩行李,兩袖清風。父親常以此勉余謂:「為官而貪,乃禍國殃民之徒,縱觀史籍,歷代興亡,莫不與為民公僕者之操守有關也。」余出學校後,即本此訓誨,以自勉而勉人。

五十一年夏由香港友人轉來消息,謂慈母已於四十九年五月間去世矣!余得此信後,幾為昏絕,父親在台仙逝,余兄弟得能親視含險,差盡人子之道,而慈母撫育余兄弟等一生,我等既未盡侍養之道,又不能親視含殮,其罪孽之深重,雖跳入深淵亦難洗盡也!

飛來的煩惱

五十二年老長官黃司令官由警備總司令調任台灣省政府主席,因我曾追隨他多年,由富國島回台之官兵,大部為年齡所限,多已脫下軍服,皆望老長官能予以照顧藉維生計,因此我的屏東寓所及圓山辦公室,忽然也顯得鬧熱起來了,而我的同事們也經常為我借著代籌,誠使我哭笑不得,有時更不勝其煩。

五十三年春某日,余接一電話謂:「你是何參謀長嗎?我找了你多少次,均未見到,現司令官任台灣省主席,自越回台官兵,無以為生者甚多,你也應該向他說說,設法解決。」我問他尊姓大名,他也不講。最後我對他說:「我現在是陸軍的一個閑員,並沒有在省府任事,那有力量與資格向司令官進言。」最後他繼續說一句:「好!你們自己解決了,就不管我們這些窮部下的死活了。」我再想問他時,對方已將話機掛斷。

諸如此類的事,令我內心痛苦益為加深。曾聽算命的說,我是一個勞碌奔波的命!此真命中註定者乎?

還我初服

回台後鼓着餘勇在軍中又服務了十餘年,終以馬齒徒增,學能落後,感到自己有「時不我與」之嘆。我原想以老邁之軀,參加反攻大業,現也只好交與下一代去完成了。五十五年春以限齡奉令退役,脫卸穿着數十年之戎裝,固有依戀之情,然為國家前途計,要有新陳代謝之機能,始能延續國家社會之發展。

余雖已還我初服,而愛護國家社會之懷抱,並未稍遜;環視我軍事政治與經濟等層面,進步的地方固然很多,但不如人意者,亦不能說沒有。就以軍隊而言,制度確已建立,裝備也已更新,但軍中士氣究竟如何?只有身歷其境者,始能了然。據我個人之觀察,在這方面仍有待加強之處尚多。而政治方面真已做到政通人和嗎?這點我們大家心裏都明白,不待我贅述了。至於經濟方面,我們每年的成長率都還差強人意,慢慢的朝着自給自足的方向發展,這是好的現象,但實際上,我們還是依賴美日兩國之支援,倘若時移勢易,前途就不可樂觀了。這些都是我個人的粗淺看法,我的接觸面小,當然所見不一定正確,但心所之謂危,不得不有杞人之憂也。

病中偶感

年齡老大,身體各部門的機能,亦日益衰退,在大陸時代日行百里,沐風櫛雨,忍飢挨餓,甚少有身體不適之感,精力亦倍覺旺盛,但自來台後,百病叢生;檢討每日營養,較之在大陸時期好過百倍,而生活之清閑,更非在大陸時期所能夢想得到者。乃先有頭疼之苦,至五十二年間又罹胃疾,雖經住院治療,而每隔一段時間,胃部必出血一次,並曾休克三次,至六十一年為患更劇。

在這十年間,外科醫師屢勸余以手術切除醫治,而內科醫師則堅主以藥物醫治,站在患者立場,當然能免開膛破肚而能治癒更佳,所以一直拖延下去,至六十一年十一月間幾出大禍,當某日胃部復出血,即入院檢視,醫師囑住院,仍服藥物,至晚十時許,痛益劇,令人無法忍受,在三個小時內,由兩人扶持我照X光三次,最後照出胃已穿孔,內科始移至外科施行手術。

手術完畢似無若何痛苦,至第三日發生一種打嗝的併發症,一天廿四小時不斷的打嗝,令人難以忍受,乃實施灌腸,由此又引發一種下墜症,每隔幾秒鐘即墜腸一次,似乎有很多大便排出,但實際則無一點便,後雖服用藥物,然亦費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始稍癒,而我的精神體力已斷喪殆盡。打嗝稍癒後,因多日未解大排泄物,如此者有一星期之久,我實在無法忍受,要求醫師設法結束我的生命,免我受罪,醫師勸我不要急燥,但又無醫治之方,最後我問醫師,我可以吃水菓嗎?答可以吃菓汁,我乃囑家人買了幾個椰子,一天一晚我吃了將及三磅的椰子水,兩天後就不下墜了,大便也暢通無阻。我告訴醫師,我喝椰子水把下墜症治好了,醫師尚不置信。我向醫師說,西藥中藥並不衝突,我國有很多的藥物,實在較西藥有効,國人研究醫學者,應對中醫多加研究發展,而不應加以排斥,此將對人類有莫大之助益也。

在病中我對兒輩說,我死後不必土葬,把我的尸體抬至海邊實施海葬。因為我想到台灣這孤島,年久日深,將來埋人的地方一定會發生問題,以台灣的環境四面環海,為什麼不提倡海葬呢?所以我願意以我自己作為倡導。但是現在政府似乎尚無海葬之法令,為兒女者是否敢於遵命處理,尚有問題。我想如果政府在台灣四週設立幾個海葬場,鼓勵國人海葬,應該是一個值得思慮的問題。